坐在马背上的贺奶奶半天未发一语,这时慢条斯理地讲起了故事,说她许多年前也这样走过一回夜路——遇上了许多怪事。明月珠又怕又想听,心惊胆战地听贺奶奶搓棉花似的唠叨,从她六十年前早上作了什么打扮开始讲起,一时间果然忘了生契玄禅师的气。
而黄眉子则是打着灯笼在村口候着,贺乌他们走到村口恰好碰到。一问才知他今晚来找贺乌喝酒,来到贺家村看到门户紧锁,知道他们是外出有事,索性来为他们照一程路。
贺奶奶的故事刚讲到她因为贪看集会上的把戏,误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黄眉子听得饶有兴趣凑了上来,小元也在这时钻回了贺奶奶怀里,一时间成了贺奶奶的志异故事会。
看这一圈瞪得圆溜溜的猫眼睛兔子眼睛黄鼠狼眼睛,都在夏夜里幽幽荧荧带着点颜色,阿弥陀佛,这可比老禅师讲经有意思多了。
“你回头前听见了动静,回头之后,保不准那动静是人是鬼。”黄眉子又说。
“好吓人呀!”明月珠抱贺乌抱得更紧,脸颊都紧紧贴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到脸颊肉都变了形状。也不嫌热。
“你又忘了黄大哥怎么怪罪你的了?”小元低低地喵了一声。
“哎呀,我知道。”明月珠嘟嘟囔囔地回答,“我是兔子就别说是人……那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嘛。”
“周围也静悄悄的,没有生灵的动静。”贺奶奶继续讲了下去,“我那时也觉得不对劲,心里毛毛着害怕,脑袋越来越沉,像是谁在背后拽着我的头发。又走了两步,辫子上簪着的鲜花扑落落掉了一地。我连喊叫都不敢喊出声,就怕是真的有什么游魂怨灵,真的被打扰起来。”
“奶奶,那时候你家里人不来接你吗?”明月珠悄悄地问。
“哎呀。”贺奶奶乐呵呵地笑了,“奶奶那时候太贪玩了。都知道我爱热闹,有时在女伴家里描花聊天就过了夜。也是玩得忘了形,揣了一袖子的糖糕、促织笼子、香袋儿,只怕被鬼碰着了都得嫌,这黄毛丫头怎么带了这么多零零碎碎。”
明月珠也听了笑:“然后呢奶奶,你一口气跑回家了吗?”
“那路可远着呢。”贺奶奶平心静气地回答,“我又冷又怕,刚好瞧见了一座破庙。庙门都碎了半扇,隐约还瞧得见佛像半边的莲花台呢。我就想,反正现在走不动路,不如到庙底下歇歇坐坐。”
“奶奶还是胆子忒大了些。”贺乌都忍不住说了一嘴。
“我讨厌这些地方。”明月珠抱着贺乌的胳膊松了松,仍然忿忿不平地说,“奶奶,你遇见了什么老和尚,说什么妖物转身没有?”
“这倒没有。”贺奶奶被他们两个逗笑,边笑边摇着头回答,“不过进到那庙里,身上还真的轻快了些,也不再大夏天里冷得打哆嗦。我看香案上还摆着一支烛台,就摸了火折子出来。更怪的是,那半截蜡烛竟然怎么打都打不着,火苗冒了点烟就熄了。我作姑娘家的时候又莽撞,气得把那烛台扑的一推,说要索我的命也就罢了,佛祖座下连点光都不给我。”
夜色越发沉静,月亮照得四下彻亮,不冷不热的好时节。明月珠窝在贺乌身边,一迭声地问着然后呢。
“然后,还真让我这大不敬的点着了蜡烛。我端着烛台绕着墙走了一圈,只看见一些佛经壁画,都结了蛛网,也没有地方可让我坐坐。我看着外面月光亮堂了些,就想重新梳一梳走路走散了的辫子,把烛台重新放在了香案上。我扯开发簪,摸着头发稍有些湿,顺手就把发尾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谁知道——”
贺奶奶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地停了停。
“然后呢?”贺乌与明月珠一齐发问。连黄眉子都向前凑了凑。
“谁知道我那时是吓坏了眼睛发昏,还是真的有什么玄虚。我那湿了的辫子被佛灯一烤,哗地冒出黑烟来,还吱吱的响,黑烟直直往屋顶上的藻井冒过去。大抵是佛祖保佑罢,我吓出来浑身冷汗,险些昏倒过去,就听见了庙外有响动。原来是个年轻后生,刚从山上打猎下来,也是在夜路上越走越沉,斗篷角都沉甸甸往下滴着水。瞧见了这座庙。我几乎说不出话,抓着他的胳膊让他看佛像顶上的房梁,黑烟还未散干净。”
“他捏住我散了一半的发辫,用腰刀齐半割下,连同他自己的斗篷一齐扔在香案前面,浇上火烧了一把。直到那时我才怔怔地想,这一晚又没下雨,究竟是哪来的水汽沾湿了我一身?不过那一把火却没烧出什么来,只是庙外响起了哀哀切切的哭声,我不敢听也不敢抬头看,坐在火边半梦半醒了一晚。天边濛濛亮的时候,又听见了官差巡夜的打更声。两位官爷瞧见庙里有火光,就来探了一眼,还道我和那后生是私奔的男女,还问了一句……”
“什么?”贺乌与明月珠又是一齐追问。
“怎么偏偏挑了七月十五夜里私会。”贺奶奶又是笑着摇头,“那一夜的怪事,恐怕都是鬼节惹来的。当真是佛祖保佑,那一晚上的哭声都未进到庙里一步。”
“我猜啊,会不会那跟着你们的是水鬼,所以你辫子湿漉漉的,那鬼怕佛又怕火。你们后来见的那两个官差,实则是来拘走水鬼的黑白无常。”
黄眉子黑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样说。
一瞬间沉默。
冷不丁,檐下的茶壶咕嘟嘟翻起水花,冒出了吱吱的尖锐热气声,乍一听有几分像是鬼哭。
明月珠和小元登时吓炸了毛,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哎呦,乖乖。”贺奶奶反倒笑了起来,连连摸着怀里小猫的头顶,“不怕了。我后来也没见过那官差,七月十六一早回了家,大病一场,病好就去那荒庙上了香。”
或许也是因为这佛庙避鬼的经历,奶奶现在才这么虔敬。贺乌想着又问贺奶奶:“那猎户又怎样了?”
烧开了沸水,还是先给贺奶奶煎药。明月珠白日里吃了不少点心,走了半天山路也不嫌累,要贺乌泡豆蔻熟水喝。
“那后生,折了我的头发,还打碎了我的簪子,索性把他半辈子都赔上了。”贺奶奶仰起脸,仿佛在瞧枣树边的月亮,“我又把头发养长养黑了些,才戴得上凤钗嫁给了你们爷爷。”
“啊,原来是……”这回答全然在贺乌意料之外,使他也愣了片刻。
“只是他太短命,还是不值我那一把缎子似的好头发。”贺奶奶沉重地咳嗽,“像那晚的火一样烧就烧了过去,除了长生乖乖,什么念想都没留下。”
“奶奶……”也不知道明月珠听懂了没有,还是只单纯的看出了贺奶奶的伤心,皱起他细细的眉毛往贺奶奶身边靠了过去。
贺乌也沉默着垂下了眼睛。
“贺老先生天上有灵,一定也是念着的。”黄眉子也安慰说。
“有那样性命相托的人,有那样安静又烧起了火的一晚。”贺奶奶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拍着胸口向自己的孙辈们轻轻微笑,“就足够了。奶奶没觉得难过。”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就算世上真有鬼神轮回,逝去的人也未曾回转。
贺乌不由自主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口。
“……”黄眉子惊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好问这个?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说。
——明月珠。贺乌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了契玄禅师的提点。
明月珠将小元从贺奶奶膝盖上抱下去,扶着贺奶奶进屋服药,全然没有注意贺乌可疑地转过了脸不再说话。
他也许还在因为奶奶的话而困惑。贺乌用手背按了按自己滚热的脸颊,别说是爱恋与婚嫁,恐怕他连贺乌何以成了贺奶奶爱人的念想,都不怎么清楚。
“那你呢,贺长生?”
在贺奶奶与明月珠离开院子后,黄眉子果然开口问。
“什么?”贺乌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问你祖母的那句话,是因为明月珠吧。”黄眉子怪模怪样地搓了搓手,“是不是因为你中意他,可是……?”
可是又不能长久。一年短暂的相逢,往后贺乌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明月珠这样一只兔妖在。
贺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黄眉子也站起了身,“贺长生,你要想清楚。”
“别说教我了。”贺乌无奈地笑着回答,“我今天听了足够多莫名其妙的说教了,我真的要好好想想才能知道。”
黄眉子挑了挑眉,果然闭嘴了。
“还有一件事——”走到院门处,他才突然回头。
“夏秋两季,我不会觉得足够。”贺乌抢着回答说。
“不是这个!”这次轮到黄眉子无奈笑了,“我是说我的酒,先放在你这里,明天我再来喝!”
第27章 小满其一 苦菜汤
“子规声里雨如烟……”
贺乌戴着斗笠,弯腰在麦田里除草,远远就听见明月珠的歌声。
小满节气,麦粒渐满而雨水也盈满,风里有时斜斜下来纱雾一般的雨丝,挂在眉毛与眼睫上。贺四嫂送给了明月珠一顶帷帽,轻纱飘飘浮浮拢在脸旁,在朦胧的雨幕里看得格外真切。
明月珠最不喜欢下雨。瞧见天际堆起厚重的云色的时候,他就怏怏不乐地撇起了嘴。倘若他头顶没有省去那对长长的兔儿耳朵,这时一定会倏地耷拉下去。
“下着雨呢,怎么过来了?”贺乌直起身来,放高了声音问。
“我来给长生哥送汤饭。”明月珠将脸庞上扣着的纱帘拂到帽顶,露出明润的一张脸来,“长生哥你看见我啦?你的后背上长着眼睛。”
“听见了你唱歌。”贺乌站起身才发觉自己后背上的衣服已经被雨丝濡湿,向明月珠的方向走了两步。
走近才看到明月珠的帽子上密密匝匝顶了不少花朵,大概是他一路走过来,一路采花戴草,也一路学来了歌谣。
“长生哥,你肩膀都湿了。”明月珠放下了手里抱着的食盒,踮脚要揭贺乌的斗笠。
“怎么?”贺乌弯下腰让他摘。
“你戴这个。”明月珠说着也摘了自己的帷帽,不由分说就往贺乌头顶戴,“我的帽子上有纱帘,多少能挡一挡雨。”
“我不戴。”贺乌顶着一脑袋万紫千红的花摇头,“这雨小得像雾一样。”
明月珠踮着脚理了理垂在帷帽旁的纱帘:“不行。”
这顶帽子让明月珠戴着的时候,晃悠悠的轻纱几乎垂了半身,戴在贺乌头上就只拂到肩下,确实也与他为了方便耕作的短衣装束不太相配。
“等雨停一停你再摘!”明月珠点了点贺乌凌厉的眉眼说,“我去小溪那边找柳枝做笛子,你要是摘了帽子,我就要回去和奶奶讲。”
“别在外面玩久了,当心着凉。”贺乌拿他没办法,无奈回答。
“奶奶说待会放晴了,和我一起摘苦菜去。”明月珠把贺乌的斗笠往自己头上一扣,“她说小满就要吃苦菜。”
贺乌的斗笠戴在明月珠头上太宽了些,几乎盖住了兔子眉毛。他自己觉得有趣,很满意地扶了扶正:“这斗笠可比我的肩膀宽呢,我也不怕淋湿了肩膀。”
贺乌伸手帮他系好下巴上的系带。
阿珠似乎比春天时胖了些。贺乌的手从他的下巴边松开,眼前莫名浮现出立春时,明月珠站在山林小溪旁的样子。
与现在没什么很大的分别,仍然是白发白肤,灵透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自己。不过身量似乎长高了一些,初见时候偏瘦而现在足够匀称,脸颊也圆润多了血色,头发结实地绑成了发髻,衣服也齐整地穿着,再不会毫不在乎地让贺乌瞧见他一丝不挂的躯体了——说齐整不如说是考究,明月珠乐意打扮,贺乌也愿意给他打扮,连带着他自己身上都多了色彩,比如现在顶着的一头花朵。
贺乌伸手轻轻摸了摸明月珠的脸颊——身上也暖和了不少,第一面的时候明月珠握住贺乌的手,掌心沁凉让人清楚知道他是山妖。
“长生哥?”明月珠不解地歪头,靠住他的手掌。
贺乌的手指颤了一颤,仍然装作镇定地捧住他的脸,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平日里,明月珠很喜欢黏着贺乌,要他背着或者贴在他身边,贺乌起先还有些不自在,而后慢慢习惯。他天性又闷又冷,不怎么作一些亲密的动作,不过……
因为是明月珠。
山溪旁的相逢,到现在其实也不过短短几月,说不准他是什么时候动的心。
“长生哥,你看什么呢?”明月珠又笑嘻嘻地问,凑上来也捏住了贺乌的脸颊,“看你眼睛都不眨,想到什么了?”
“嗯。”贺乌放开他,“是在看你。看你比春天的时候胖了些。”
“我胖了一些?!”明月珠大惊小怪地蹦了起来,“我可没觉得!吃饭的时候奶奶也总让我多吃呢,说我太瘦。”
“不是那样的胖。”贺乌笑着退了一步,腾开地方让明月珠乱蹦,“夏天草肥,兔子多长点肉也是应该。”
“也对,反正现在是小满。”明月珠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表示信服,“白先生都说了——万物至此小得盈满。那就是我也盈满了一些,没什么错。”
“你变回兔子的时候瘦得很,那时候就说让你养胖一点。”贺乌回过头走进田里,再次摸起自己的镰刀。
“下次天狗食月是什么时候?到那时才能再看看。”
“这可说不准。也许你拜拜黄眉子当师父,让他教你怎么自在化形。”
“哼,我不信他能教我。他那天还告诉我,遇到坏人的时候可以冲他们放臭气。”
“别过来了,下过雨,土里太湿。”见明月珠谈天说地,一边要走到麦田里,贺乌制止他说,“沾脏了你的鞋。”
“好吧,那我坐在这里和你说。”明月珠往田埂上一蹲,“其实我真的问过黄眉子大哥,也问过小元姐,为什么他们变人化形像打呵欠一样容易,我就不行?他们都说不出来!黄眉子大哥说,在心里默念我要走路我要走路,就能嘭一下变成人形。我试了,一直念叨我要吃草我要吃草,但还是没变出兔形来。”
“……”贺乌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还有小元姐!”明月珠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她更是让我想都不用想!说她是迷雾猫妖,我是明月兔妖,其中的关窍又不一样。我想了想还是有道理,她变成人形的时候还是黄眼睛蓝眼睛,但我变兔子的时候,她说我是红眼睛呢!和村头贺茂叔家养着的一般兔子一样。”
说起来,想想明月珠的一些习性——爱干净,胆小可是脾气不小。贺乌在心底暗暗琢磨,其实与一般兔子还是对得上。
“你去瞧过那些兔子?”贺乌问。
明月珠应了一声:“刚才路上碰着小庭,他还叫我一起去看贺茂叔家兔子生小崽呢。不过我要来找长生哥。”
来找长生哥,这事最是要紧,明月珠再怎么好奇也还是回绝了。虽然赶到麦田,贺乌也不会让他劳作——只是与他聊闲天。
这也是要紧的事。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贺乌把手里的杂草绾了个结扔到田埂上,“之前贺茂叔家有老鼠夜夜钻洞,他又觉得小元生得好看,专门来找奶奶,说春天生了小猫留给他一只。哪知道小元一窝都没养过。”
“等小猫养成大猫,那老鼠都得住到床底啦。”明月珠听着笑。
“是啊。他一心也想要只三花猫罢了。”贺乌点点头,“虽然那时候不知道小元是猫妖,不过我们都觉得这样最好。从来不闹春,有公猫摸上门也只是打一架。”
“小元姐姐那时候一定不耐烦极了,我猜她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明月珠还要说什么,猛然发觉天色放了晴,“哎呀,我要回家找奶奶去摘菜。”
说着要去折柳叶笛,倒是挨在贺乌这里说了这么久的闲话。
“快去吧。”贺乌看雨丝散尽,也悄悄摘了明月珠给自己戴的帷帽,挂到后背上。
“长生哥你要早回家吃晚饭呀!我们烧菜汤喝。”明月珠站起身,整了整揉乱的衣襟,“不过长生哥,小猫小兔子都是怎么生下来的?春分的时候我问小元姐,人生孩子是不是也像母鸡孵蛋,她说了半天也只是说小人儿生的比小鸡仔要少,我想她也是不明白。”
“我不知道。”贺乌唰一下红了脸,开口催明月珠快走,“我不知道!阿珠你再不回家,奶奶要着急了。”
“我才不信你不知道呢!”明月珠撒腿就要跑走,一边还回头对贺乌挤出一个鬼脸来。
贺乌的斗笠仍然戴在他的头上。自己的物件出现在明月珠的身上,仿佛是他这个人也带了些自己的印记一样。这个念头让贺乌心跳脸红,回过神来又暗暗笑话自己太傻。
明月珠已经跑没了影子。贺乌也继续低下头打理麦田。小满是“麦秋至”的时节,“此于时虽夏,于麦则秋”,小麦也即将迎来成熟的季节,小得盈满。
小得盈满——再后来,贺乌想起这一天的闲聊,明月珠的成长、普通兔子的习性,还有欢好乃至生养的事情,全是因为他自己太迟钝——
在明月珠因为情热,满眼含着滚烫的泪水,再一次像月食那天靠在了自己的怀抱里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兔子该有的习性都会有~(搓手)
第28章 小满其二 麦糕饼
兔妖的异常,在初夏节气暗暗发端。
新暑萌生之时,大逐山染上了更浓重更炽热的绿色。气序清和,绕村而过的溪水清澈旺盛,池塘中冒出一片片铜钱般的荷叶,正是昼长人倦的时候。
因此在明月珠越发眉低眼重,恹恹地没了精神,眼看着最在意的菜园都惫于打理的时候,贺乌还当他是因为贪玩缺觉,为他定下了午后小憩的时辰。
这是他头一遭经受夏天,是应该早作准备。贺乌专程去问了村头养兔的贺茂家,兔子是夏天怕热不错,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折返回家为明月珠煮荷叶茶——在养兔子的事上,他还算用心。
“不是打盹想睡……”明月珠坐在院子里,没精打采盯着房檐下的燕子巢。
这几日雏燕新孵,在巢边啁啾着冒出一张张嫩黄的嘴,明月珠抬着脸张望了半天,似乎没有看清。按他往常的脾气,早就踮着脚又蹦又跳,急切地要打量个清楚了。
“我背你看吧。”贺乌放下手里煎茶的小锅,去拉明月珠的胳膊,“垫高一些就看清了。”
贺乌的手掌将明月珠的手腕轻松环住,明月珠腕上的银镯也随之发出了叮当的声响,使人牙酸。
“不要。”明月珠的脸色一瞬间更差,两颊连带鼻尖都透出了绯色,着刺了一般挣开了贺乌的手。贺乌本来就松松地拉着他,明月珠太强烈的反应,反而让他自己向后跌坐了过去。
“是我的手太烫了吗?”贺乌吓了一跳,又是伸手想让明月珠扶住他。
明月珠瘫坐在地上,定定看住面前的贺乌。
“阿珠?”贺乌奇怪地蹙眉。
心跳声简直要将他吞没,明月珠觉得自己几乎听不见贺乌在说什么——剧烈的心跳声让他止不住地颤抖,额角涔涔透出热汗,长生哥的手掌一样的热而使他颤抖。
“我……”明月珠伸手牵住贺乌的衣袖。
贺乌的触碰让他觉得燥热难过,可是又莫名其妙地不想让他离开。
明月珠抓紧他的衣袖,用力到指尖发白。
“长生哥,我,我刚才不是故意要推开你的。”明月珠无措地说,“你不要……你要在这陪我。”
“先坐下。”贺乌说着将他拎起来坐到石凳上,“昨天买来的麦糕饼还有一些,要不要吃?”
用眼下新熟的小麦做成的糕饼,香甜可口,明月珠最喜欢吃此类的甜食。
“不,我不吃。”明月珠按住胸口,脑子里乱得让他不知所云,说梦话一般回答贺乌说。
我又病了。心思单纯的兔妖这样笃定地想,之前摘风筝从树上掉下来,被长生哥接在怀里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和心跳。
从明月珠嘴里说出“不吃”这两个字,在贺乌耳朵里堪比晴天霹雳。
“走吧阿珠,去找白先生给你诊诊脉。”他不由分说一把捞起来明月珠的手腕,“不吃东西怎么行?也许你风热感冒……”
“我不要我不要!”说到生病明月珠就想到贺奶奶那些又苦又涩的药,急忙摇着头往后躲,“我知道我病了,我知道是什么病——”
“怕苦也要去。”贺乌无动于衷,顺手将手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听话。”
肌肤相贴,手掌传来的温度并不算很热,然而明月珠脸上的细汗顺着下巴滚落,眼睛也水汪汪着不知道是因为身上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他究竟怎么了?
贺乌的动作使明月珠更加猛烈地颤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仰起头将脸颊贴在贺乌手心里。
从明月珠诞生到如今,他从没见识过除他之外任何投身凡世的兔妖,也从未有谁告诉他自己成长之中会有什么样的道理。
这让现在的明月珠并不能分辨清楚,身体内横窜的热意来自于什么本能的驱使,更无法想通,越跳越快的心脏要向他表达什么。
“没有觉得冷?”贺乌耐心地在他面前蹲下,手掌顺势摩挲着兔妖的脸颊,“还要不要喝点水?”
明月珠垂下眼睛。
“我知道我是什么病。”他下定决心,一把抓住贺乌胸前的衣服,“长生哥——你抱我。”
“什么?”贺乌懵在原地。
“你抱我。”明月珠说着贴近了贺乌,“上次我摘风筝的时候……也是这样。你抱我嘛。”
贺乌下意识地张开怀抱,把明月珠抱在怀里。明月珠呼息声仍然急促,将胳膊搭上了贺乌脖颈。
哪能和之前相比。贺乌颤巍巍地不敢动作,他如今了然自己的心意,再与明月珠靠近的时候更加拘束,反而没了前几天的自在。
“阿珠。”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竟然有些沙哑,“你想作什么——”
“别说话。”明月珠紧紧靠在他的怀抱里,转过身去将两条腿都缠在了贺乌腰间。
贺乌反应不及,原本就蹲坐着重心不稳,被明月珠突然地依靠过来,这次轮到贺乌向后跌坐在了地上。而明月珠则变成了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两条腿仍然缠他缠得紧。
……还好小元不在家,奶奶也去邻居家帮忙缫丝了。贺乌莫名其妙地想,麦糕饼做成蚕茧的形状,也是因为现在蚕熟出丝,来祈一个丰收的彩头……新丝作成新布,阿珠还没有一件好绸的衣服……他穿玉色或鸦青都会好看。从山溪旁向他伸出手的阿珠,为他带来了十九年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灿烂热烈的春天的阿珠,他亲自起下名字的阿珠……
阿珠。他现在就在自己眼前。贺乌左手撑扶着地面,伸出右手摸了摸明月珠的头发,已然被汗透得湿漉漉一片。
该为阿珠扎起来。贺乌的右手绕过明月珠的脖颈,向后揽过他的头发。
手指拂过兔妖的脊背,又是让他颤抖着垂下了头,面孔埋进了贺乌的胸脯里。
“好一些了吗?”贺乌看不明白他的意思,索性顺势抚着明月珠的脊背。
隔着一层衣裳的布料,贺乌也清楚地触到了明月珠身上滚烫异常,心跳声飞快地敲着,虽然他自己也一样脸红心热,没有好到哪里去。
“长生哥。”明月珠深深地呼气,抬起头说。
“怎么了?”贺乌应了一声问。
明月珠仰起湿漉漉的面孔,认真地盯着他的脸。
“我想——”他小声地说,两只手又抓紧了贺乌的衣服,“你把脸低下来。”
贺乌以为他要说什么话,顺从地俯身贴近了明月珠。
明月珠紧紧抓住他的衣服,靠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吻,仿佛怀抱着一只兔子的时候,被兔子耳朵轻轻拂过下巴的触觉,然而明月珠被异样的情绪驱使,只想与贺乌更加亲近,作出了这样的动作。
再轻微、再无知无觉,那也是一个吻。
再短命、再无情无爱,那也是贺乌心爱的人……兔妖。
贺乌保持着撑坐的姿势,右手仍然放在明月珠背上,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如果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在春夏时节躁动不安、食不下咽,面对主人的碰触还会更加依恋——不必是老练的农夫也能轻松看出来,这活泼的生灵已经在春天足够地成长,青春的躯体渴望着求欢交媾。
贺乌从来没有向这缘故上想过。《大荒志异》写得太清楚太肯定,“无阴阳欢合之媾”——明月珠又怎么会被情热困扰?再说明月珠也是男子,无论如何欢好的对象也不能是……现在他紧紧依靠着的贺乌贺长生自己。
也许阿珠会不一样。混乱的脑海最终抓住了这样的念头,也许阿珠会不一样,如果与古书典籍中都不一样,也许明月珠来到人世的非凡际遇会让他不一样。
贺乌伸手托住明月珠的屁股,抱着他站起了身。
明月珠仍然仰着脸,再一次凑近了亲吻他,还是只吻着他的脸颊和下巴,柔软的嘴唇小心地贴上来,发丝也千丝万缕拂过贺乌的脸颊和嘴唇,惹得贺乌思绪不稳,收紧胳膊抱紧了明月珠。
“好了,阿珠。你现在不清醒。”贺乌说着偏开了自己的脸,“听我说——”
明月珠的眼泪一瞬间扑簌簌掉了下来。
阿珠,你知道自己是想做什么吗?等你清醒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我?还是说,还是会和月食现身的时候一样,睁开清明的眼睛之后什么都记不清?
“长生哥。”他只是抽噎着唤,“长生哥……”
“我在这里。我知道了。”贺乌伸手捏住了兔妖泪水涟涟的下巴,俯身吻他的嘴唇。
明月珠无措地仰头任凭他亲吻,贺乌同样不甚熟习地与他唇齿相贴,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都狼狈地喘着气。
他不敢看向贺乌的眼睛,他最喜欢的那双明亮灼热的眼睛,照得他软乎乎湿漉漉仿佛要融化。
贺乌在他头顶轻轻笑了一下。
“……?”明月珠眨了眨眼里的泪。
“尾巴。”贺乌这样说着,原本托着明月珠屁股的手往上滑过去,抓住了他衣裳底下冒出来的毛绒绒的尾巴。
【📢作者有话说】
不吃麦糕饼了,吃个嘴子^^
第29章 小满其三 莲花鸭签
明月珠有时顶出来一对长长的兔耳朵,贺乌见过几次——那时都没有留意过他的身后是否还翘着尾巴。平时的时候,贺乌也不会提出来要摸兔子尾巴这样奇怪的要求。
阴差阳错,这是贺乌第一次抓到明月珠的尾巴。
一小团尾巴,窝在他因为心旌摇荡而汗湿的掌心里,轻飘飘地仿佛柳絮或者棉花。
明月珠的腰背和腿捏起来圆润饱满,不再像下山的时候一样瘦棱棱的,是他能吃爱吃的功劳,他的尾巴抓在手里看的时候,都毛色漂亮。
“尾巴?”明月珠说话时声音都恍惚打转,仰着脸仍然在找贺乌的嘴唇。
“尾巴。在这里呢。”贺乌又捏了一把他的后腰,咬住他的嘴唇轻轻磨了磨。
明月珠抬头任他与自己唇舌纠缠,只在贺乌松开自己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黏黏糊糊的泣音。
贺乌想把明月珠放回地面,再坐到枣树下。然而他腿软站立不稳,靠在贺乌怀里不动弹。
兔耳朵也被吻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这个。贺乌伸手去捏他耷拉下来的长耳朵。
“头发都乱了……”明月珠仍然紧紧贴在贺乌块垒结实的怀抱里。
两个人身形差别太大,靠在怀里的时候,明月珠抬起眼睛也只能看见他的长生哥半边下巴。贺乌唇形饱满,实在是很适合他抬头去吻。
长在头顶的耳朵也拂乱了明月珠梳得整齐的发髻,白发尽数垂落,发簪滑在了乱糟糟的发间。
“再梳起来就好了。”贺乌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在的明月珠,下意识地安慰说,“……好些了吗?”
他松开环住明月珠的胳膊,再一次揽起他的长发,一下一下抚摸着明月珠的脊背。
——贺乌与明月珠都不知道,抚摸兔子脊背的动作有时会让它误以为,自己已经承受了欢爱的动作,情与热烧得更不满足。
热,热意吞噬着五脏六腑,小腹处紧绷的感受一阵盖过一阵,除了亲吻还渴求更多亲密的动作,面前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激得明月珠心热如火。
他张开胳膊还是嗫嚅着要贺乌抱他,紧紧拉住贺乌的衣袖说什么也不松开,在贺乌颈窝里蹭着蹭松了他的领口,又张嘴在他胸脯边又亲又咬。
气息混乱的亲吻之间,明月珠向前贴得更紧,贺乌觉察到他磨蹭着自己腿边的时候,就捏着明月珠的肩膀把他推离了自己的怀抱。
“阿珠,不能再……”他磕绊着解释,“你要去休息,不能再闹了。”
明月珠的嘴唇被舔吻得亮晶晶一片。
贺乌觉得自己脸红心热得不亚于被情热困扰着的明月珠,他也想要更多的拥抱和亲吻——明月珠说拥抱他的动作是在治自己的病,明月珠又何尝不是他的重病良方……他又是自己的病,又是自己的药。
“不能再闹了。”贺乌重复着说,“我抱你去休息。”
“你要在这里。”明月珠的眼泪早就落满了衣襟,他不依不挠抱住贺乌的胳膊,拉起贺乌的手将自己被泪水沾湿的脸贴上去。
胸腔都要被沉溺于爱欲的心脏烧穿,明明解药就在眼前。
“你说过的,长生哥,你说过的。”见贺乌没有动作,明月珠泪眼婆娑地哭求,“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讲话不作数,我要回去和奶奶讲……”
“我知道。”贺乌垂下他炽烈明朗的眼睛,“不要哭了。”
那是并不相同的境地……残存的清醒只来得及理出着一个念头,贺乌将明月珠打横抱进怀里。
卧房门框上的柳枝还是清明节的时候挂上去的,被急促的推门动作晃得来回摇曳。
明月珠最终还是没来得及看他挂念着的那巢雏燕,檐下掠过夏日的微风与双飞的燕子,燕子飞过苍绿的大逐山、灌浆饱满的麦田,飞过农人热烈、狎昵的歌谣声。
【绮窗明如月,罗帐何空落。
知郎欢怜意,月自云中堕。】
明月珠的颤抖呜咽在怀里慢慢安静。大雪扑面,让贺乌知晓这是梦境而非现实。
这是什么地方?天上不见日月,地上不见路途或风景,澌澌雪花几乎要模糊了他的视线,触目所及只有黑与白。阿珠还在他的怀里,手腕清楚地感受到坠住的重量,阿珠……
梦境里的明月珠脸色玉一样白而安静,冷冰冰地没有表情或言语。在自己身边,明月珠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他会快乐地嘁嘁喳喳说个不停,说他那些调皮的、异想天开的念头,不说话的时候又会吃着什么点心,脸颊桃子一样撑圆了,说什么也要往贺乌嘴里也塞进来一起吃。要不然就会跳到贺乌背上,撒娇耍赖让他背自己,总是懒得多走路。
寂静着的一切都让贺乌觉得奇怪与不安。如果缤纷的色彩、活泼的声音与轮换的日月能够显示出热烈的生命,那这过分的寂静就是……
雪。窒息一般的恐惧扼住了贺乌的喉咙,天上无止无休下着雪,已经是冬天了!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春生秋亡,真正到了雪花纷飞的时候,明月珠的生命早就已经安静下去。贺乌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会这么害怕什么东西,他害怕面前冰冷透骨的雪,不足以夺走他的生命,却足以杀死他的心——
“你讲他不是妖物,可知你日后因他会起多少嗔怨,多少痴缠?”
老禅师问。
……
贺乌睁开眼睛,汗水湿透了身上仅剩的一层单衣。
已经是黄昏时候了,枣树的枝叶影子被夕阳斜照在窗棂上。出门缫丝的贺奶奶还没回家,想来今年蚕茧丰收。
记忆停留在缠绵交欢之后,明月珠带着满颊泪水,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贺乌也带着混乱的心情闭上了眼睛。恍惚、不安又愧疚,然而又隐秘地觉得高兴,因为与心爱之人最亲密的碰触。这样的想法让他更加觉得愧疚,抱紧了怀里安静睡着的明月珠。
睡着之前最后的一瞥落在他月牙似的肩膀上,长发千丝万缕地披下来,雪白的皮肤上留着半轮艳红的吻痕。
然后贺乌就陷进了那个冰冷的梦境。漫天遍地的大雪,天地不见的黑暗,还有怀里全然安静下去的明月珠……
明月珠呢?
贺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了被兔妖压住的重量,身边的床铺也空落落不见兔影。
被各种心思塞满的一颗心一瞬间坠入谷底。
他去哪里了?是早早醒来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跑走了吗?那要去找他。
其实贺乌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月珠,甚至不知道要不要剖白自己的心意。
方才在梦境里,落在他身上的雪花仿佛还在透着冰冷的触觉。如果注定要与他的阿珠分离,就像他曾经问贺奶奶的那样,这短暂的相逢并不足够。
他太贪心了。正是因为贪心,才接受了明月珠意乱情迷之时的吻。这个想法让贺乌更加自责。
眼下当务之急是去找阿珠……还没等贺乌坐起身,院落外就传来了大门被重重拍响的声音。
“贺乌!贺长生?”
是黄眉子,敞开喉咙喊着贺乌,一边咣咣敲了敲并没有上锁的院门。
“不在?”他嘟囔,“也不在麦田不在果园……门还没锁。去哪了?”
“我在。”生怕他直接闯进院子来,也顾不得思考明月珠去了哪里,贺乌急忙抬高声音应答,“我这就过来。”
“哈,大下午的就关起门来睡大觉?”黄眉子呸地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开门进到了院子里。
“没有……是有事情。”贺乌笨嘴拙舌,隔着窗户向黄眉子解释。
他还是不怎么擅长说谎。
“快来,今天胡记肉店的货郎在村口卖了一摊。”黄眉子轻车熟路在枣树底下坐下,把手里的食盒放到石桌上,“莲花鸭签!还热乎着呢。最适合配着吃一盏冷酒……别管吃进去调和不调和。”
莲花鸭签是当下时兴的下酒菜,用鸭肉裹上面糊炸得金黄灿烂,片片舒展仿佛莲花。因为方便携带、滋味上佳,很受酒中老饕的喜欢。
“你买来的肉菜?”贺乌翻身下床,“你哪来的铜板?怕不是你偷……”
“去去,大仙的事儿,能叫偷吗。”黄眉子不满地嗤鼻,“快出来,这半天了都没见着你人影,你上了一趟广利寺,练出了隐身道法不成?”
贺乌刚要站起身穿衣,却觉得胸怀里一热。
院外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贺长生!”黄眉子等得心焦。
——屋内的贺乌仿佛没有听见。
怀抱里赫然裹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还是如同月食的那一晚,藏在他的怀抱里静悄悄睡着,两只前爪窝在贺乌的心口。
“……阿珠?”
贺乌伸手点了点兔子窄窄的嘴巴。
少年人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心脏也被痛苦的念头攥紧。
这正是纠缠着、困扰着他的念头。
阿珠,你会不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把这一切都忘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贺长生就这样吃到了兔子!
第30章 小满其四 米酒
院子里的黄眉子声音很响地啧了一声:“我说贺长生,你这屋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和你喝个酒真是费劲。”
“没什么,我这就来。”贺乌抱紧了怀里的兔子。兔子在他怀里安静睡着,短时间里似乎没有醒转的迹象,贺乌用手指点着他的嘴唇都纹丝不动。
如果抱着一只兔子出去招待客人,还不知该怎样向黄眉子解释。
不过,月食之夜明月珠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贺乌猛然想到,只是先前……
明月珠的衣服现在乱乱地堆在床边。
夏衣轻薄,明月珠喜爱漂亮的款式,因而点缀了系带与花扣。二人缠绵到榻上,被贺乌带着热度的手指慌张抚摸的时候,精巧的装饰反而成了两人亲密贴近的阻碍。贺乌生疏地解不开明月珠的衣带,使明月珠低声哭噎得更加心急,自己扯着衣带往贺乌手底送。
……先不想这个。如果抱着兔子出去,说不定明月珠什么时候变回来,赤身露体定然不行。贺乌想着把兔子放回了枕头上,扯过一点被角盖住它的屁股,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黄眉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下。见他出来,竟然一骨碌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住了贺乌的脸。
“看我作甚么?”贺乌佯装镇定地走进厨房,“今天拿我家的米酒招待你。味道最醇厚,绝对一滴水都没掺。”
贺乌抱出酒坛放到石桌上,一抬头黄眉子还是在直勾勾盯着他,使人不仅想到,黄鼠狼黑豆似的眼睛竟然还能睁到如此之大。
“哦对,酒杯。”贺乌折返回去,从碗橱里捡出两只酒杯,放了一只在黄眉子面前,又为他斟满了酒。
黄眉子仍然在盯着他看,看得贺乌心里发毛。
“怎么,还缺两盘子下酒菜?”贺乌动手拆开黄眉子带来的鸭肉,“有鸭肉不就够了。”
黄眉子依旧不语,只是盯着贺乌。
“找架打?!”贺乌终于忍无可忍。
黄眉子哈的一声,蹦起来朝贺乌一指:“我问你,明月珠呢?”
“他出去玩去了。”贺乌两眼一闭挤出谎话来。
“然后你就在他卧房里睡觉?”黄眉子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叫,“哎呀贺长生,媳妇太小,你就这么饿?”
再好的米酒也塞不住这只黄鼠狼的嘴。
“我从我自己东厢房里出来的,你分错东西南北了。”贺乌坚定地说。
“胡说八道!我怎么能认错东西南北?”黄眉子嘬鸭骨头嘬得吱吱响,“我活了这么久,讨过的封比你磕过的头都多!”
“又没有多么光彩。”贺乌小声嘟囔。
“反正!我看得清楚。你就是从你那兔子相好房里出来的。”黄眉子拎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你有什么不好意思,凡人与妖怪相恋的事从古到今都有多少了?”
贺乌原本还想反驳他说的“相好”,然而心里有鬼,使他毫无气势地闭了嘴。
“你说人与精怪相恋,那寿数的事总是绕不开。”贺乌说。
“是啊。我上次……不对,上上次讨封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么一档事情。”黄眉子喝尽一盏酒,满足地眯起眼睛,“我问那书生我像不像人,他立马脱口而出不像。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他有过什么姻缘是妖怪?”贺乌想了想。
“对,我那时也是变回了黄鼠狼,气得把他的脚腕咬得鲜血直流。他也愣愣的不逃,说我这辈子遇不到几个妖怪,我的阿遥去哪里了。”
“阿遥,是那妖怪的名字吧。”
“他那姻缘,是一只碧翠蛇妖。”黄眉子点了点头。
“碧翠蛇妖,多见大逐山林野,千年可化妩媚女形。”贺乌想了想自己曾在《大荒志异》上读过的内容,“化形后游走街巷,窃人心肠。”
“记这么清楚?”黄眉子意外地挑眉。
“恰好在‘明月兔妖’一卷前面。”
“哼哼,我说呢。我问那书生,你知道她是蛇妖,定然不能与你长久,为什么还专情如此?书生回答说,阿遥不会害我,她知道不能与我长相厮守,不愿耽误我的前程,才离开我的。说完就失魂落魄的走了。那时我就想,也许传说里的‘窃人心肠’,是它们与人结缘,却又狠心离去的意思。”
“那后来呢?”贺乌听得黯然,连忙追问。
“后来……我听说那个书生读取了功名,衣锦富贵,娶妻生子。又过了五十年,他死了。死的时候,我也跟在吊丧的人群里送了一程。漫天的纸钱里,我竟然瞧见了一条绿蛇的影子。”黄眉子语气渐渐低落下去,“再过了一百年,洪水冲垮了书生的坟。他为自己置办的华贵棺木已经尽数腐朽了,身上绫罗绸缎制成的寿衣也已经零落,裹不住棺材里的白骨。尸骨的心口处,盘着一条自断了寿数的蛇妖骨。”
贺乌一时愕然。
“原先以为是那凡人多情,最后竟然是蛇妖心烈,被辜负也甘愿殉情。我为那蛇妖觉得不值,便化了个人形,去镇上买了口薄棺把她收殓了。”
“人家都说黄大仙最记仇,你讨封失败了这么多回,却是热心。”
“哈,上回害了我好事的还不是你?”黄眉子嫌弃地摆手,指了指酒杯示意贺乌为他倒酒。
这个故事讲得两个人都怏怏不乐。贺乌再次与黄眉子碰杯,盯着堂屋房檐下的燕巢出神。
“奶奶总是说,人的寿数由天定。”贺乌犹豫着拿起一块鸭肉又放下,“……你们精怪的寿数,也是由天定吗?”
“这个说不准。”黄眉子沉吟片刻回答,“各种精怪都不一样。像你家的小元,猫妖九命,不管每条命长短,就是九条命。再比如修为不同……当然,明月兔妖就是春生秋亡,我可没听说过别例。”
被说中心里所想的贺乌轻轻笑了笑,低下头。
“我从前知道的明月兔妖,总是悄无声息,只在秋末的早上……霜降或者立冬,被发现死在能照见月亮的山溪旁边,或者能晒着月光的岩石上。他们的死也悄无声息,轻轻一碰就会化成烟尘。”
黄眉子举起酒杯,想与贺乌碰杯,见他垂着头没什么兴致,又将酒杯放下。
“虽然来到人间的兔子,明月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他又说,“这些事,你想太多也是徒增烦恼不是。我看你要是真的爱恋他,不如早些打算,多一天就算多……”
“不说这个。”贺乌又抿了一口酒,“还是多说说你知道的故事吧。你活得比我还远还久,知道的事情也更多更有意思。”
黄眉子半天没有吭气,最后自己拿起了酒壶,又给贺乌倒上。
“我不喝了。”贺乌心里还在惦记屋里睡着的兔子。
“唉,你的年纪也不大,一天天就这样心事重重的。”黄眉子咋着嘴里的酒。
“你的年龄也挺老,一天天就这样没个正形。”
“嘿!”
屋外两个人——不,用黄眉子执意要求的说法,是一人一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天。
一直到黄昏时刻,屋内的明月珠才疲惫地从睡梦里醒转。
漫长的午睡扰乱了日常的作息,再次醒来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从被角弥漫而上的孤独。
而明月珠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情的汹涌撕扯之下,再次变成了兔子。他浑身赤裸坐起身,肩膀上的被子扑地滑落。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想喊长生哥——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脑子里乱乱的,又累又渴。夕阳将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涂上了粗粝的昏黄色,温柔又模糊,就好像刚才那漫长的梦境。
衣服,衣服。明月珠嘟囔着找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贺乌整齐叠好放在床尾。
喝罢闲酒,黄眉子早已经作别,院子里安静极了,隐约能听见粥锅在炉子上细微的咕嘟声。
明月珠伸长了手拿自己的上衣——双腿之间异样的感觉使他猛然停下了动作。
他小心翼翼揭开被子,触目所及全是指印牙印还有乱七八糟的吻痕。兔子本来脸皮就薄,这下嘭一下红透了整张脸,呼地把手里的衣服蒙在了头上。
比起中午,心跳与脸热的感觉似乎轻了许多……果然长生哥是我的药。明月珠慢慢想着,可这药方也太羞人!迷乱时说的胡话和荒唐的举动都涌进了脑海里,明月珠觉得害臊又觉得茫然,不过他一点都不讨厌。
明月珠漫无目的想着事,慢慢系着衣侧的系带,摸了好几下还没有勾到那根衣带——再仔细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破了,不知道是贺乌扯着他的衣服吻他的时候,还是他自己咬着衣领不安地要求着拥抱的时候。
只能先松着了,反正现在也不算太冷。
明月珠站起身来又闪了个趔趄。他悄悄咬着嘴唇不敢喊痛,趿着鞋拉开了房门。
贺乌比他想象得更加敏锐。听见房门响动,原本蹲在墙边打理花草的贺乌唰地站起了身。
“糕饼都还放着要的话拿来给你,或者晚饭吃完煮茶水的时候吃。”贺乌明显有些局促不自然,语速飞快地说着,“奶奶还没回家应该也快了,她答应了回家的时候带卷蚕丝给你来着,过几天就有新布衣服穿了。”
“……要不要背着你?”贺乌又是无措地问,“看燕子。”
“长生哥,你现在直接过来抱我就好啦!”明月珠松开紧紧咬着的嘴唇,半是埋怨半是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