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住
明徽手指紧紧掐握着掌心, 保持理智。
还好,这里是宗祠,裴家先祖灵魂安息的地方, 也是最容易让她保持伦理底线的地方。
“裴湛宁,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是裴家先祠。你在说这些混账话时, 不觉得漫天神明在看你?不觉得你的老祖宗在看着你?”
她诘问他。
“我没忘。”他挑了挑眉。
“嗯, 神明在看我,老祖宗也在看着我。那又如何?他们爱看便看。”
裴湛宁满不在乎,沉静乌黑的瞳孔冷静到可怕。
“况且, 我的老祖宗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他们所做之事,恶劣程度比我高得多。他们休想约束我。”
“”
明徽只觉得头痛。不信神佛、不惧祖宗和家法的人是这样子的, 似乎拿什么都制约不了他。
“睡觉吧。”她轻熟的声线响起。
裴湛宁却不。他捞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外套, 朝外走去。
明徽赶紧叫住他:“哥, 你要去哪里?”
“去外面待着, 吹吹风。”
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方才对她那般,的确只是为了确认她的经期有没有到。可是她的掩盖太过慌张,也太过欲盖弥彰,柔荑一下子就挣脱出来覆住了她的
他的心思便也起了微妙的变化。遮是遮不住的,这种欲遮未遮,如雾里看花的感觉, 反而更激起他想要对她怎样的冲动。
更何况,还有独属于她的少女馨香。
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 他复苏了。
某处立刻昂起。
这种状态,他怎还能和她睡同一间房?只怕要把她吃干抹净, 迫得她哭出两缸眼泪。
他的背影,无端透出一种隐忍来。明徽追在他身后,感受到这种隐忍, 以及隐忍之下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暴风雨,不觉一怔,脚步就停住了。
她也觉得两人还待在同一间寝堂里很危险。可让喝醉了酒的哥哥独自出去吹风,也十分危险。
明徽还是不放心,眼看着他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宽敞的走廊,她只得去祠堂里找了位值夜的佣人,吩咐男佣跟紧裴湛宁,这才满腹心事地回寝堂去了-
躺在绛纱色桃枝纹的锦被里,明徽默默无言,望着账顶呈井字形的格栅。她在网上查过资料,做人流手术最合适的时期是孕6-8周,她如今孕期还早,做不了人流手术。
但哥哥现在已经对她起疑了。一旦他十分确信她怀了,恐怕这人流手术就不能做了。
哥哥啊哥哥,为什么这么聪明,这么了解她呢?
一想到这点,明徽头疼都要犯了。
思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决定铤而走险。
她翻出大学同学杨萍萍的微信,发消息过去:「萍萍,你这里有人造血浆吗?我想要洒在卫生巾上,让专业医生都辨不出真假的人造月经血。」
杨萍萍在一家特效公司工作过,为剧组制造假血、假手指、假人皮面具等道具,技艺十分了得,去年她才出来单干。
「有。你打算啥时候要?」
杨萍萍秒回她。
明徽看到她的回复,喜出望外:「就这两天,我现在不在汐京,等回到了我去拿。」
想到解决办法后,她入睡比之前容易多了。
第二日清晨,明徽起了个大早。第一件事情是站到外侧床的床沿,看哥哥有没有回来睡觉。
还好,他回来了,明徽送了口气。
透过透明的纱幔,裴湛宁合目而睡。
他长睫躺倒在脸上,肌肤冷白,唇色薄红,无端就显出一股薄雪般的易碎来,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明徽看得失了神。这人怎么会是晚上将她摁倒在床上的、如疯如魔的哥哥呢?现下睡着了,脸蛋是这样的风清骨秀。
真真是一朵不可折的高岭之花。
一想到自己要用人造月经血这种拙劣的办法骗过他,有可能哥哥一生中,都不会知道他们有个孩子,一个即将被她扼杀在子宫里的小小生命明徽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拉上帷幔、换衣服的动作很轻微,不想吵醒了他。
她心疼哥哥作为心外科医生,常年缺觉。
洗漱穿戴好后,她出了寝堂,到厅堂和其他房人一齐准备祭祀用品。
纸钱、给祖宗烧的小衣服、鞋子、金银珠宝等,得一份份清点好,有条不紊。
裴家人不怎么将她放在心上,她在这等宗族大事上,向来是透明人。
但明徽不管裴家人如何看她,她都虔心地将份内事做好,不叫其他房的人有理由说他们这房的闲话。
她为的不是他们,她为的是爷爷和哥哥。
她在清点纸元宝时,裴栖月也回来了,只身一人。
裴栖月是正儿八经的裴伯礼孙女,她一来,便有好多族人和她打招呼,奉承她,可她无精打采,全程应付过去了。
明徽隐隐感觉到,裴栖月心情不好。她眼皮微肿,似有哭过的痕迹。
裴栖月厌烦了别人的奉承。
她知她得到关注,不过是因为她是裴伯礼的孙女,而且嫁进了门当户对的周家。
这些族人,一个两个看到的都是她的权势、家世、身份,真讨人厌。
这时候,就显出明徽的好处来了。
裴栖月非常知道,明徽是那种“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人,不会在人风光时送上巴结,亦不会在人低谷时踩上两脚。
她宁愿和明徽待在一起。
裴栖月摆出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大小姐样儿,坐在明徽身边和她一起叠纸钱珠宝。
明徽随意问了句:“栖月,你自己回来了,你爸爸妈妈怎么没和你一起?”
说来也怪,注重宗族法度的裴伯礼,往年都会同时安排裴振、裴勋两房人回来,但这次,他却没安排裴勋这房人回来,好似有意把他们排除在外,裴栖月应该是偷偷赶回来的。
明徽隐约感觉到,裴伯礼好似和裴勋一家,有了嫌隙。
裴栖月听她这样一问,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爸妈他们,不是没空回来祭祖,是爷爷不让他们回来。”
“为什么不让?”明徽心下一沉。
“因为爷爷说,我爸妈教出我二哥那样的儿子,实在无颜面对祖宗,让他们先好好反思”
说着,裴栖月声音都哽咽了。
明徽明白过来。
裴栖月口中的二哥就是裴书霖,他在外头交了男朋友,裴伯礼觉得这不合法度,所以震怒,就勒令裴书霖分手。
裴书霖不分手,他便不认这孙子;还斥骂裴勋夫妇没有教好儿子。
“你说,爷爷怎么这么老古板不近人情啊?我二哥就是喜欢男人,那又怎么了?”裴栖月口吻忿忿。
明徽长长叹了口气。
长期待在爷爷身边,沐浴在他的慈爱温暖之中,差点忘了,裴伯礼的另一面是专制、严厉、无情。
不自觉地,她将手掌贴在小腹上。
连亲孙子交男朋友,爷爷都能不认孙子;若是爷爷知道她怀了哥哥的孩子,那岂不是要将她逐出裴家,不再承认她这个孙女?
她想到这样的结果,胆寒起来。
眼下裴栖月还等着她安慰,明徽慢声:“这件事确实是爷爷不对。老人家他是世界观价值观就那样,扭转不过来了。他也不是针对你爸爸,你哥哥,他对谁都这样。”
“我二哥还想过阵子回来看爷爷的,爷爷到时候不会连家门都不给他进吧?”
明徽心有戚戚焉,实话道:“还真有可能。”
裴栖月接着说:“最可恶的是我爸也被爷爷同化了,对我二哥冷言冷语。你说,整个家里就没人敢违背爷爷的权威吗?”
明徽:“暂时没有。”
裴栖月吸吸鼻子:“只有一个,湛宁哥哥。”
“嗯。他在家里,是经常和爷爷争执,吵架。”明徽想了想,承认道。
她也发觉,裴湛宁只会在爷爷那儿展现任性、淘气的那面。她也能察觉到,哥哥并不像她这般,这样害怕爷爷撞破他们的秘密。
或许就是爷爷太纵容他了,所以他才百无禁忌。
裴栖月忍不住道:“三年前,湛宁哥哥在北城,摊上一件大事,职业生涯险些毁于一旦,爷爷见状,趁机又劝他放弃学医,回来继承凤麟楼。可哥哥还是拒绝,爷爷骂他犟种,两人就这么对着干,爷爷还砸坏了一只斗彩鸡缸杯。那阵子湛宁哥哥就待在北城,重阳节到了,也不回来祭祖,爷爷又生气又伤心”
这段往事,明徽听得无比认真,眼里闪过几丝怆然。
这恰好就发生在她和裴湛宁闹分手、远走美国之际。那时,她在海外求学,艰难地在他乡重新起步;而他在国内,职业受挫,又和家里闹掰。
当时,哥哥应该很艰难吧?
却偏偏在他最艰难时,她没有在他身边。
明徽很难过。她赶紧追问:“你说他三年前职业生涯摊上大事,险些毁于一旦,具体是什么事?”
一边问着,她心都揪紧了。立时想起她一周前在心外科住院部闲逛,两位老大爷交谈,谈论裴湛宁在北城医死了人,才迫不得已回到汐京。
老大爷谈论的、和裴栖月口中的,是同一件事么?
裴汐月挠了挠头发,使劲回忆:“反正就是,当时湛宁哥哥的导师穆承山,给了哥哥一个极其宝贵的主刀机会救治一位病人,结果那病人没救活过来,死了。
病人家里在北城十分有权势,直接介入医院治疗系统,封存了全部病历,强制要求尸检,还召集了卫健委、卫生健康局的人脉,要求核查。最紧张的时候,哥哥被要求停职处理,吊销执照,还差点被警察带走”
短短一段话,明徽听得心惊肉跳。
她对裴湛宁的担忧、害怕,全部都写在脸上了。
裴栖月还想细说,抬眸看见她浸满担忧的双眸,便拍了拍明徽肩膀,宽慰道:
“明徽姐,你不要这么担心嘛!湛宁哥现在不还是好好当着他的医生嘛。那家人是有权势,可咱家也不差啊。而且病人是因手术风险过大而正常死亡,哥哥没有犯任何主观上的错误,病人家就算闹到中央也无济于事。不过经过这件事后,他就回到汐京来了。”
明徽一晃神,才发觉自己在裴栖月面前没控制住自己,肆意流露了她对哥哥的情感。
她勉强笑道:“你说得对,过去了就好了。”
面上是这么说,可心底还是为哥哥难过。
为当时她不在哥哥身边,没有给到他支持,反而在他和家里闹决裂、同时职业生涯爆雷的时刻,远在他乡。
她还想更详细地向裴栖月追问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很不巧,裴湛宁就在这时候到厅堂来了。
她不想在哥哥面前提及往事,所以追问不得,只好把更多的疑惑咽回心底。
恰好,也到了该上山祭祖的时辰。
原本裴栖月、明徽手里都拎了线香、蜡烛、鞭炮等祭祀用品,裴湛宁过来就给她们包圆了,让两个妹妹空着手。
当着裴栖月的面儿,明徽和裴湛宁正常说话。
就好像昨夜的强迫、哭叫,暧昧和潮湿,权当没发生过。仿佛他没有那样徂bao地仈下她的,目光盯住那窄而jin、白而光洁的某处,仿佛他们没有越界。
祠堂后山,用汉白玉石铺出长长一条甬道,直通向山顶。
甬道两侧,立着华表柱,还有石羊、狴犴、麒麟、狮子等瑞兽,石狮前胸鼓挺,表情凶猛有力,它们是墓地守护者。
一行人刚踏上甬道,便有机械女音提示“您已进入监控区域”。
裴家人先一并在山顶拜了最高位的老祖宗——裴伯礼往上数八代的高祖爷爷,再分开祭拜,各房人祭拜自己这支的祖宗爷爷。
裴伯礼这支一直是裴家核心,所以坟墓位置在最中央。
因着下雨,墓碑上溅了不少泥水,裴湛宁等三人拿湿巾一点点将墓碑擦拭干净。
明徽擦拭着裴湛宁奶奶的墓。墓碑中央,贴了她一张旗袍照,黑白的照片,依稀可见眉眼如春水般动人。墓碑上用楷体小字刻出她的生平:
「裴赵氏赵淑君,汐京樊宁县赵氏大小姐,望族之女,幼承庭训,淑慎端方。嫁裴氏长子裴伯礼,育二子,上奉翁姑以孝,下育子女以慈。」
在奶奶旁边,还留有一块方形空地,是等裴伯礼百年之后,两人一并合葬。
明徽瞧着这空地,目光再落到“樊宁县赵氏大小姐”的小字上,从胃里打出一个深颤来:
中华自古以来的传统,就是妻子死了之后,葬进丈夫家族的坟墓里。
那她呢?明徽忽然想到自己。
她死了之后,她会葬到哪里?
下意识地,明徽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嫁人了,她不会有丈夫。和赵曦和的协议,或许也会在几年之后解掉。
她这辈子,不能嫁给自己最爱的男人,已经谁都不想嫁了。
那她死掉之后,会葬在哪里呢?
如果可以,她想葬在哥哥和爷爷下葬的地方。就在哥哥坟墓边留一块小小的位置给她,他们死后还挨在一块,像他们在老宅的房间一样,挨在一起。
只不过,裴家的墓地也可以给她留一块吗?
如果不行,她是不是该和她爸爸一样,葬到七宝公墓去呢?
不,她还是想和裴湛宁葬在一起。
就这么有的没的想了一堆,明徽不知道自己脸上表情已经变了,悲伤和迷惘为她的脸蒙上一层面纱。
一个总是很坚强的女孩偶尔流露的脆弱,如此勾人。
裴湛宁朝她看去。
明徽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异常黏腻,炽烈,炙烫,让她无法忽视——
作者有话说:嫣嫣觉得哥哥天不怕地不怕,神佛和祖宗法度都制约不了哥哥,殊不知想要制约哥哥,其实只要她掉一滴泪。
欢迎收看下章嫣嫣和佑佑继续斗智斗勇
下一章扑满小猫会上场嘿嘿。扑满:我才是本书的男二!(挠)(快改过来)(把我霸霸的对手挤下去!)(挠挠挠挠挠)(发猫癫疯)
佑哥:该带孩子去打猫瘟疫苗了。
第32章 斗智斗勇
霎时, 明徽鼻尖漫起强烈的酸意,扭头避开哥哥的视线。
那一瞬,她不知道哥哥的眼神是不是穿透她, 看到她心底去了。
裴湛宁总是能牵起她更多、更深、更幽微的情绪。
有时候她很想被裴湛宁读懂,有时候又不想, 比如现在, 她就很不想。
碍于身边还有裴栖月和其他族人,明徽很快就收敛好了情绪。
按照顺序,他们逐一为太爷爷、奶奶等人敬香。
明徽敬香时, 在心中默念:“太爷爷、奶奶,请求你们在天之灵, 保佑爷爷身体健康, 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保佑哥哥他场场手术顺利, 不要遇上难缠的病人和家属。”
她犹豫了下,又在心底悄声:“如果可以,请让爷爷不要这么古板,多接受新思潮。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发现我和哥哥请不要大发雷霆。”
默念完,她又觉得自己后面这个愿望是在为难祖宗们了。
在她和裴湛宁复杂交织的情感和关系面前,连祖宗都束手无策-
祖宗坟墓距离很近, 裴家人一早上就拜完了。
其余族人还组了局,有聚会, 要唠嗑,他们盛情挽留裴湛宁, 但裴湛宁以工作为由,拒绝了他们的挽留。
回程时,明徽让裴湛宁把车钥匙给她, 她来开车。
裴湛宁把钥匙一掏,抛给她。
她和他的相处模式就这样,之前谈恋爱时,她就不是一个需要裴湛宁去时刻宠着捧着的女孩。
比如买一盒草莓吃,她不需要他全部为他留下草莓尖尖;坐水上观光车,她不需要总是坐风景最好的那侧;从超市买一堆零食和饮料回家,她不会让他提一路。
车一启动,她就放了车载音乐,如清泉般的纯音乐钢琴曲泄出,盈满车厢。
放音乐是因为,她不想和裴湛宁说话,一点都不想。
她知道只要他一开口,肯定就是催她去医院做体检。
果不其然。在豫园的砾石小径行走时,沉默了一路的裴湛宁,终于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医院,把没做的体检做完?”
明徽迅速抛出之前准备好的借口:
“汐京博物馆有展,我得去参展,结交人脉。还有珠宝实验室那边,要聘请我去做鉴定。”
她现在还在等杨萍萍那边制造出的人造月经血,等月经血做出来了,她洒在哥哥为她买的卫生巾上,特意让他看到,是不是就能躲过他如枪林弹雨般密集的追问了?
“就抽不出来一个下午?”
他挑眉看她,春日阳光下,他皮肤冷白,剑眉浓黑,瞳孔隐约透出碎金色的光芒,天生就像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人物,连穿户外冲锋衣都英俊得过分。
“抽不出。”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她是故意的,把自己行程填得很满,甚至同意了策展人Honey的邀约,去实验室鉴别珠宝原石。
“真看不出来,你现在比一国总统还忙。”
他语气略有讥讽。
明徽甜甜一笑,伶牙俐齿地回击:
“每日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止有您裴医生一个。”
“成吧。我车库里的车,你去挑一辆来开。”裴湛宁忽然说。
明徽原以为她刺他一下,他多少要刺回来,哪里想到他话题如此跳跃。
“怎么说到给车我开了?”
“你自己说的,你要去博物馆参展。博物馆离老宅有二十多公里路程,难不成你想天天打车过去?”
明徽一想也是。
她确实需要一辆车,如今她的事业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要见客户、见原料商、为新店选址。
只不过,她还在初创业时期,恨不得每分钱都掏去买原石,哪里有闲钱买车了?就连那些奢牌衣裳和奢牌包包,都是为了衬出她艺术级设计师身份才买的,否则她宁愿拎个帆布包。
她心底同意下来,嘴上却说:“你的车开出去,都太扎眼。”
“你就该配这么扎眼的车。”
裴湛宁淡淡道,目光凝视她。
明徽的脸笼在倾泻而下的一团光晕里,大气、舒展、明媚。
第二天,明徽跟着裴湛宁,去他地下车库里提了一辆亮银色阿斯顿马丁DBSQ。
期间,他还把她喊到车库门口。
“把你手指给我。”
裴湛宁说。
“给你干嘛?”她没明白他的举动。
“把你指纹录进去,以后自己来提车,换着开。”
不由分说地,他抓住她嫩若春葱的手指,按在指纹感应器上。
他拇指抵在她虎口,他指腹上一圈圈的指纹这样深,要一并按进她肌肤里了。
参展这几天,明徽结识了更多珠宝策展人、收藏家和买者,收获满满。
两天后,展览结束的晚上,明徽驱车赶到杨萍萍的工作室楼下。杨萍萍把装在瓶子里的人造血浆递给她。
“你想要经血放在空气里长时间发暗、发红的效果,最好现在就挤上去。”
明徽捏着PET塑料瓶里的血浆,那鲜红黏稠的质感跟真血别无二致,鼻尖还闻到点点血液独有的铁锈气息。要不是面前站着杨萍萍,她都以为这是哪里弄来的真血了。
带着血浆瓶回到车上,明徽撕开裴湛宁为她买的一包卫生巾,抽出一片纯棉日用,展开。
将血浆挤到纯白的卫生巾芯子上时 ,她手指都在发抖。
心底有强烈的愧疚感和心虚,让她几度做不下去,只想停下来。
可心底隐隐也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做这个又怎么办?要怎么瞒过哥哥?瞒不过他,接下来的计划就没法进行了。
原本纯白的卫生巾,滴上了血浆后,其上一片血红,有些地方透着暗色,跟一片用过的卫生巾差不多。
明徽深吸一口气,将这片卫生巾卷起来,放进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里,随后驱车回老宅。
晚上十点多,她才回到家。
愈接近家门,她的做贼心虚之感便越是强烈,更何况,制造“人造经血卫生巾”的事发现场就在哥哥给她的阿斯顿·马丁之上,总觉得冥冥之中,被哥哥的眼睛窥探了一般。
其实她已经很谨慎了,还检查过车上有没有监控摄像头。
越是心虚,明徽越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来干,恰好老宅一楼玄关处堆着快递包裹,她拿过其中一个来看,是她给扑满买的小黄鸭漏食器到了。
明徽深呼吸一口,犹如奔赴战场的兵勇一般,踏上台阶。
上到三楼,她听见游戏背景音,动感激情又多变,是裴湛宁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呢,一双手握着游戏机操作得飞快。
他操作很绝,初中时还被俱乐部的教练挖掘去打电竞,但他不感兴趣,去了几次就不去了。
对他而言,游戏里的虚幻世界,哪里有真实世界来得刺激?
此刻,扑满正窝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打盹儿。
“扑满,扑满,你妈回来啦~。”
明徽叫。
裴湛宁放下游戏机瞅她。瞧瞧,看见毛孩子,她嗓音都成夹成夹子了。
“肉麻。”他点评一句。
“?”
明徽心想,她今天没招惹他吧。
她甜甜朝他一笑,脱口而出:
“我又不是对你肉麻,你就羡慕嫉妒恨吧。”
“”
裴湛宁被噎住。
得,好像他还真有点对扑满羡慕嫉妒恨。嫉妒啥?嫉妒她没对他有夹子音?
这时明徽已经像扒一块狗皮膏药似的,把扑满从他腿上扒下来了。
她对扑满摇了摇手里的小黄鸭漏食器。
漏食器造型可爱,黄黄的、肥圆的鸭身,有大大的、橙色的蹼。
如今小黄鸭漏食器在市面上非常火,几乎每个铲屎官都给自家毛孩子买了,明徽也是在某薯上刷到视频就跟风下单。
裴湛宁看她撕开一包冻干,放进漏食器的罩里,然后就开始教扑满怎么用爪子踩鸭蹼,踩出冻干来吃。
她膝窝折叠着,坐在自己脚后跟上,X廓形的赫本式小黑裙像倒垂的花苞般展开,露出一段笔直纤细的小腿,腿部肌肤裹在黑丝下。
那黑丝闪着暗沉沉的光,透出一点白皙的肉色,裴湛宁目光盯着那点肉色,舌尖玩味地碰了下薄唇。
明徽教扑满很是耐心,不厌其烦。
裴湛宁目光扫了一圈墙壁。
如今的旧猫窝旁,又多了两只新猫窝,旧爬架旁多了新爬架,更遑论弹力球、兔毛球、迷宫铃铛球、磨爪摩天轮猫抓球、激光笔、毛绒老鼠等小玩意儿,满满摆了一圈,像开起了玩具摊。
这些玩意儿,都是明徽这阵子给扑满买的。
她在网上刷到什么就给扑满买什么,还带它一起玩儿,玩具把整个角落都填满了。
以前她也很爱给扑满买玩具,还嫌他给扑满买的玩具少。
“诶诶,你这个当爸爸的,怎么都不给扑满买玩具?别家小猫有的,我们家扑满怎么可以没有?”
对此,裴湛宁振振有词:“扑满是男孩子,要穷养。”
如果扑满有心理活动,它一定想:“呜呜,你这个抠门爹!都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古猫说的话果然有道理!”
她不光给扑满买,也给裴湛宁买,双肩包、鼠标、键盘,甚至防晒霜、洗面奶和保湿霜,她也给他买。
那时她趴在他宽阔的肩上,从背后拥住他,笑得俏皮。
“都说丈夫的容貌是妻子的荣耀,我要维护我的荣耀。”
他不爱抹黏腻的乳状物,却对她这句话里的“丈夫”和“妻子”很受用,任由她像刮大白似的,把水乳在他脸上搓来抹去。
只可惜,眼下扑满什么都有了,可他却少了那个会给他买内裤、袜子、毛巾和洗面奶的女孩儿。
“摁一下,再摁一下。”
明徽耐心地指点扑满。
裴湛宁有一把没一把地用手指点屏幕,心思却不在游戏上了,听着她逗猫的声音。
这日子很静,很美,像玉石一样散出温润的光。
半个小时后。
明徽教扑满教得口干舌燥。
她按漏食器按出冻干来,扑满就会扑上去舔着吃了;但她改让扑满自己按,扑满就不按,眯着眼睛蹲在地上,像个入定的老和尚。
明徽气馁,戳戳扑满的圆脑壳,对裴湛宁道:
“你说这只小猫是不是笨啊?教它按漏食器教这么久,都学不会。一看智商就是随它爹它舅舅了。”
明徽意识到说错了,赶紧改口。
事实上她已经放弃教扑满这只小猫改叫裴湛宁舅舅了,因为咋都教不会。
她当然教不会。
因为暗地里,裴湛宁用猫条奖赏了很多次扑满,他和扑满拉钩:
“儿子,你只要一直管我叫爹,你就一直有猫条吃。”
“懂吧?这是我们父子俩的小秘密,得背着你妈。”
扑满:“”
扑满不懂什么叫小秘密,但扑满懂吃猫条。
裴湛宁听见“爹”这词,唇角笑意更深。
他开口道:
“不是它笨教不会,是它平时吃猫条吃太多,冻干都吸引不了它。”
“明天把它的猫条断了,让它饿几天,它就知道自己按漏食器了。”
他一语道破天机。
明徽这才恍然大悟,紧接着哭笑不得。
原本这毛孩子不是笨,是日子过得太好,连冻干都失去吸引力了。
扑满:“!!!”
如果它有心理活动,它一定想:
“可恶的爸爸,你竟然断我猫条,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你舅舅?”
“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
扑满疯狂地按起“舅舅”这个按钮来。
按得明徽和裴湛宁对视一眼,都觉得好笑。
裴湛宁干脆捏住它后颈把它提拎起来,轻弹了下它脑壳:“不听话了,小心揍你屁屁。”
“喵呜喵呜喵呜!”
扑满又是一阵抗议,两条后腿在空中蹬得笔直,像刨花机似的“突突突”,但显然抗议无效。
明徽准备去洗澡,裴湛宁叫住她:
“展览结束,你都有时间逗猫了,该有时间去做体检了吧?”
他目光隐在半明半寐中,扫像她平坦紧致的小腹。
她小腹的形状很优美,甚至微微内陷,隐约可见川字线条。
妹妹以前的体型比如今更削薄,腹部肌肤白皙得像瓷釉,隐约可见底下青蓝的血管,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弄碎她了。
那时他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把穿衣镜从墙角挪到沙发前,架稳,而他大喇喇摊坐在沙发上,让她坐上来。她每次都想哭又不哭的,小嘴很委屈地扁着,被他摁住胯骨,再被他贯穿。
他稍一用li,能在她薄薄的小復上,看出他的形状。
镜子里纠缠的男女,哥哥骨架宽大,一缕乌发从额钱垂下,紧实的小復覆着清瘦的薄肌,隐约可见一棱棱的肋骨,极具少年气。
***
***
这种想将明徽哧掉的感觉,仍如此强烈。
强烈到他站在她面前,两人明明毫无接触,他也面无表情,可在脑海的想象里,他却已将她死去活来了很多次。
“我这几天不是很舒服。先不去了。”明徽敛着眼睫,极力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把手放在小復上。
“”裴湛宁的视线如X光机,狐疑地扫过她放在小復的手,再扫过她的脸。
在这般锐利、审视的目光下,多坚持一秒都是难熬,明徽硬着头皮挺着,可裙子底下,黑色半透丝袜包裹的小腿已经软得如橡胶——
作者有话说:徽妹:好心虚,不想骗哥哥又不得不骗哥哥
佑哥:又不是第一回骗我了,你这个小坏蛋。账都给你记着。
扑满:(炫耀)我麻麻给我买好多玩具和吃的,你们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妈咪
佑哥:嫉妒。你的小黄鸭漏食器给我了。
扑满:不要,快还我快还我这是小bb才玩的东西!
佑哥:你不是小bb了。
第33章 人流手术
明徽深深知道, 能不能瞒过裴湛宁,成败就在今晚。
“你明天的安排是什么?”
良久,他开口。
“我明天要去七宝公墓祭拜我爸。”明徽说。
裴湛宁没再说什么。
明徽“做贼心虚”般地顶不住压力, 几步走回房间,“啪”地合上门, 这时她才惊觉, 后背早已冒出了一层薄汗。
她坐倒在扶手椅上,“啪嗒”两声,Jimmy choo羊皮底黑色高跟鞋掉落在地。
X廓形的真丝缎面黑裙下, 套了一条油光黑丝袜,一条细细的背缝线沿着腿背蜿蜒, 引人遐想无限。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两万步, 丝袜包裹着脚趾头的地方, 和高跟鞋相互摩擦着, 起了一圈绒绒的丝,也破洞了。
修整了下心情后,明徽毫不犹豫地把丝袜褪了下来,卷成轻薄柔软的一团,丢进垃圾桶。
她包里还有一盒验孕棒,新买的。
明徽不信邪, 潜意识里,她不肯相信自己怀孕了。可这次验出来的结果还是两道杠。
她气馁地扯过一张纸巾, 包住验孕棒,把它朝垃圾桶一扔, 烦躁地抓挠着长发。好一会儿,她清醒了些。
用过的验孕棒丢在家里,多么令人不放心。家里的阿姨们有时会将一袋垃圾拆开重新分装, 那时看见她用过的验孕棒,怎么办?
想到这里,明徽又弯腰把验孕棒捡起,用纸巾包裹了个严实,放进包包里,打算明日出门时,一并拿去外头的垃圾桶丢。
随后,她去浴室洗澡,柔软舒适的浴袍下,是她洒了人造经血的卫生巾。她把卫生巾卷起来,伪装成用过的模样,丢进了垃圾桶。
她太了解哥哥了。以哥哥的敏锐程度,他是一定会注意到浴室垃圾桶里有用过的卫生巾的。她希望能借此误导他,让他以为她的月经不是没来,而是迟来了。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瘫软了一般,才拧开莲蓬头,任由水流浇淋到她头顶。
她洗完澡之后,才到裴湛宁。
拿着浴袍进浴室,裴湛宁嗅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他蹙着眉,朝垃圾桶一看。
空荡荡的垃圾桶底部,躺着一卷用过的卫生巾,其上沾染了血迹。
难道是他猜错了,明徽没有怀孕,而是来月经了?
想到方才明徽捂住小腹时,脸上隐隐闪过的一缕隐痛,的确很像是来月经了。没想到她的经期,竟然足足迟了一个星期多才来。
他既心疼她月经期所要承受的疼痛,可又隐隐有一股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件事透着蹊跷。
可是哪里蹊跷呢?他也不知道-
明徽这人有个好处是,事情做了之后就不会再纠结,因为她知道自己纠结了也没用。
就比如这片人造经血卫生巾,既然已经丢进了垃圾桶,故意露给裴湛宁看后,他是否看出破绽,这结果她便不管了,只管睡觉。
第二天,她起床洗漱时,在浴室垃圾桶里看见这片卫生巾,原模原样的,并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确信他肯定看到了,只是骗过他了吗?
出去一种谨慎的第六感,她还是将这片卫生巾拿起,用纸巾包了,打算自己亲自拿去丢。
裴湛宁起得比她迟。他认为她迟来的月经终于到了,可却觉得有些地方隐隐不对劲。洗漱时,他正想捡起她丢在垃圾桶里的卫生巾好好研究,却发现那片卫生巾不见了。
他没再搭理这事儿。
既然她来了月经,那便千好万好。将明徽揪去医院做HCG检查检测怀孕的念头,也放下了。
裴湛宁下了三楼,去鸢尾花田那儿检修坏掉的自动喷淋装置。
在他离开后,兰嫂上三楼来,看见明徽房间垃圾桶满了,便把垃圾袋系了个结,拎下楼。
兰嫂拎着这袋垃圾和其余几袋厨余垃圾,正想从后门拎出去丢到垃圾回收站,路过鸢尾花田时,冷不丁面前站了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大少爷,早。”
兰嫂恭恭敬敬和裴湛宁打招呼,心底纳闷,这么都这个点了,少爷还没去医院上班吗?
“兰嫂,早。”裴湛宁颔首,目光看向她手里的垃圾袋。
“我正好现在出门,您把垃圾交给我吧。”
“大少爷,丢垃圾是我们份内事儿”兰嫂犹豫道。
裴湛宁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他拎着垃圾出了后门,穿过马路,来到定点回收处,将几袋厨余垃圾都丢进了“不可回收”的大垃圾桶内,却独独把明徽房间那袋垃圾留下了。
他提着这袋垃圾,进了库里南后座,“啪”地把车门锁好,贴有黑色防窥膜的车窗落下,将车内情景遮得严严实实。
裴湛宁解开垃圾袋口。
垃圾袋里,主要是揉成一团的设计稿废纸。
裴湛宁翻寻着,翻出丝滑柔软的一团,他将它拿出,展开。
一双女人穿过的、又破了洞的丝袜,霎时躺在他掌心,薄如蝉翼,神秘而诱惑。
薄透的油光丝袜,其上好似还有她的体温,袜口和她脚趾接触的地方,破了洞。
他捻着破洞的地方,手指勾进黑丝里,包裹着,撑开。
穿着丝袜的女人,脚上踩着8cm细高跟,在展厅里衣冠楚楚,口齿清晰地与人交谈,发言,迅速而准确地表达观点,台下,无数闪光灯对准了她。
丝袜是她的武器,性感却不媚俗。
等她回了家,脱掉高跟鞋坐在脚后跟上,会捏着小猫后颈,把小猫捏过来,教小猫玩小鸭子漏食器。
她教不会,还会埋怨小猫笨,用很天真的口吻说“猫猫,明天罚你不准吃猫条”。逗完小猫她会回到房间,从腿上扯下丝袜,光着两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去洗澡。
如此极致的反差,让裴湛宁恍若吸食罂。粟般,欲罢不能。
他将丝袜团起,再从中控台找出一枚天鹅绒袋子,把女人破洞的丝袜装进里面,随后继续寻找。
他想看看她房间的垃圾袋里,有没有其它的、她用过的卫生巾。
可惜没有。
难不成这几天,她的经血量格外地少;又或者,她将用过的卫生巾全都丢在外头的垃圾桶里?
他没搜出卫生巾,却搜出了长长的女人头发,细细的,其上还残存着果香调,缠在他掌心,捻着明徽的发丝,裴湛宁心中格外缱绻。
他把破洞的丝袜、掉落的长发一并收走,把废纸和其它东西一并丢进垃圾桶。
与此同时。
阿斯顿马丁停在七宝公墓停车场外,车上下来一身黑裙的女人。
明徽左手提着两瓶二锅头,右手拿着一束**、白菊、科隆香水小菊、黄英草等组成的精致花束,走进墓园。
强烈的日光打在她脸上,她肌肤的颜色比白色花瓣更透明。
其实她对父亲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她和父亲缘分太浅,父亲离开她实在太早,她能对父亲有什么记忆呢?
而她仅存的、对父亲的记忆,她很珍惜,时不时要从脑海里挖出来,回忆一遍,生怕忘记了。
她爸爸叫明志刚。
但明志刚,也不是她的亲爸爸。
明志刚是明家庄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因为部队管饭就参了军,退伍之后转业成消防员。
明志刚有过一任妻子,后来又离婚了,据说是妻子嫌他不顾家,工资不往家里带,成天不是资助留守儿童,就是资助无家可归的老人,裤兜子比脸干净。
这样的名声流传出去,明志刚也就找不到女人了,就自己一个人。
再后来,汐省靖市下辖的一座小村落忽然爆发山洪,百年难遇,滚滚泥沙俱下,死了不少乡民。
而明徽,就是滚滚山洪里、用红色洗澡盆兜着飘来的一个小婴孩。
明志刚看着被冲毁的房屋、折断的树木、满目疮痍;他嗅闻到土腥味、尸体的腐臭味和污水的馊臭味,觉得人命好渺小,渺小到像一只随时可碾死的蚂蚁;
但红色洗澡盆里的婴孩,又让他觉得人命好伟大。
那年,恰好明志刚四十岁。他办理了收留证,给了小婴孩一个“家”,将他的姓氏也给了她,还给了她一个美丽的名字:单名徽。
徽,取美好之意。
明徽再长大些,又有了个好听的小名:嫣嫣,取“嫣然一笑”之意,明志刚觉得女儿笑起来可真好看哪,她一笑,天都清朗了。
以上这些,都是隔壁李奶奶告诉她的。
她只记得,爸爸很忙,每天风风火火地出去,将她托给李奶奶带;但爸爸也很好,会带她去逛集市,她想买什么,他只要有钱就给她买,买很多糖果、饼干、饮料给她喝,直喝到她肚子发痛;她还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洗澡间,房间里挂着漂亮的碎花窗帘。
但后来,明志刚死了。
那年,汐京郊区一化学工厂因电线短路发生大火,但厂内还有锌粉桶,若锌粉桶发生爆炸,没来得及疏散的人群会被锌粉和火的反应炸成碎肉。
明志刚长得牛高马大,请命进去抱出锌桶。
他把锌桶滚出工厂,人被气浪冲出,脸熏得黧黑,眼白冒血丝,瞳孔扩散,人当场就不行了。他死时,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同伴掰开他手,他粗糙的大掌里掉出一枚鸢尾花发卡——他给女儿买的。
明志刚被追认为“一等功臣”,葬入七宝公墓。时任省委的裴伯礼亲自参加了他的葬礼和追认仪式,并将惶恐的、眼睛哭肿的小女孩明徽带回了裴家。
当时,政府为明志刚发放了一笔烈士抚恤金,裴伯礼代明徽领取,存入一个存折,在她十八岁时才把存折交给她,并告知她来由。
明徽没将爸爸的烈士抚恤金花在自己身上。
她一分不剩地捐出去了,捐给“牺牲消防员家属救济基金会”。她想,爸爸在天之灵,也会支持她的行为的。
“爸,你和我的缘分太浅了。”
令她惊讶的是,明志刚的墓碑很干净,连姓名笔画里的灰尘也被掏干净,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墓前还摆着两瓶二锅头、两瓶飞天茅台,不知是不是当年火灾的幸存者给他摆的。
明徽将二锅头和花束放在他墓碑前,眼泪掉下来。她多希望明志刚不要死这么早,哪怕死前享享福呢?
明志刚生前就爱喝点白酒,可为了随时待命,他连喝酒都不能放肆,就只饭后抿一口。
墓园里静悄悄,她在墓园里坐了很久。在她身后,是一片环形鸢尾花海,深深浅浅的紫色,包裹了她。
最后走时,她摸摸明志刚的名字:
“爸爸,如果我死后不能和哥哥葬在一块,我就葬在你身边。”
“不要怪我总是想着哥哥。都是你,去得这么早,陪我这么少。你这个坏爸爸,你是逞英雄了,但你就对不住你自己。”
“爸你可能有孙女了。”她摸摸自己的小腹,在心底默念。
“但我不能抚养她,我要把她送到你那边,你会把她照顾好的,我相信你。”
过去这几天,她一遍遍地思考,反复考虑再考虑,终于坚定了决心。
她要趁着周数还小,去把肚子里的小胚胎打掉。
令她感到宽慰的是,她的假经血计划似乎成功“骗”过了裴湛宁。这几日,他没再追问她月经的事,也没再让她回407医院体检。
只要把肚子里的小豌豆打掉,生活就恢复正常了,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留着宝宝,她又怎么向周围人解释,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呢?
难道让人扒出孩子是裴湛宁的,然后让爷爷将她驱出家门,让哥哥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名声被败坏,让他们被世人所唾骂、指责?
况且,她如今正是事业上升期,她不认为自己能有精力养好一个小孩-
两周之后,明徽的孕期来到孕八周。
她一袭Lemaire高级灰及踝长裙,脚踩切尔西靴,拉着Rimowa黑色行李箱,出现在阳城高铁站。
她出现在这里,既是为了进一批翡翠原料,也是为了做人流手术。
这场人流手术,还真不能在汐京市内的医院做,那儿都有他的眼线。
上午,明徽先去了阳城西九条街。这儿聚集着上千间翡翠批发商铺,毛货、片料、开窗料、碎料皆有,供进货商家挑选。
这次进货,她一要进货翡翠珠子,回去雇工匠串成翡翠珠串在网店售卖;二想找些好的蛋面料,应用在给客人的高级定制中。
挑珠子料很快。明徽对比了几家碎料批发商店,找到一家出“货头料”的店铺,和老板谈好价格后,在满满几大摊珠料中挑选起来。
所谓“货头料”,就是还没被其他同行筛选过的全新珠料,里头能挑出不少种水和颜色都很正的珠子。
她挑珠料的姿态很娴熟,眼力又极好,用眼睛过一遍,就把成色和水头好的珠子都挑出来了。
一颗颗绿圆的小珠子如鲜嫩透亮的头茬豌豆,被她收集进小簸箕里;
她看见好料子时,眼底有光亮,像一位热爱园艺的园丁,看见花园鲜花盛开。
这家店老板叫王家兴,是西九条街的源头老手商家,极具商人思维。他看似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茶,实则在研判明徽的一举一动,想看自己能在明徽这儿榨出多少价值。
翡翠批发的利润,能吃一口是一口,能卖到十万的货,王家兴少一分都不卖。所以业内也有人管他叫“王蛇”。
奈何王蛇在缅甸几家老坑翡翠都有关系,总能进到好货,商家只能一边在心底骂王蛇,一边和王蛇做生意。
她光挑珠料就挑了四个多小时,中途没停歇,挑到后颈发疼、眼睛酸痛。
明徽挑完车珠料,对这家店的实力也有了估计。
能在这儿挑到精品级浓阳绿,说明这家店可不简单,她说不定能在这买到想要的蛋面料。
她结了珠子的帐,转而问老板:“您这儿有好的开窗料吗?我拿来做蛋面。”
批发商家端料子也是看人下菜碟。
新手玉商就端些质量差的入门料、极容易混淆的补胶料来给他挑。
而眼前这位美人,不光人美,眼睛也毒,忽悠不得。
王家兴沉吟了下,把玻璃柜底下最深处一盘开窗料端了上来。这盘料水头好颜色正,但有黑绺、裂痕,极考验眼力和切工,寻常设计师驾驭不得。
明徽从大象灰Hermes中掏出一枚小巧的手电,拧亮灯光细看,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份木那种色料上。
“您开个价。”她对王家兴道。
所有的翡翠原石,都不会明码标价,这是原石交易市场不成为的规矩。原石的价格,取决于买方的眼力见和审美判断、买卖双方的相互拉锯和老板看菜下碟的程度。
这里头的水很深,深不见底。
一块能以一万价格买走的石头,在老板的故弄玄虚下,卖出十万都有可能。
王家兴优哉游哉:“小姐,价格您看着给。”
明徽沉吟。这“看着给”,就很有说法。
报价报高了,自己吃亏;报低了,老板懒得卖,交易直接终止。她可没忘记裴湛宁告诫过她的那句“阳城人卖翡翠,势必要榨干原石的每一分价值”。
在这期间,她的表情也一直被店老板观察着。明徽也知道这点,脸上表情很稳,看不出欣喜或对囊中羞涩的担忧。
她有了主意,嗓音若珠落玉盘:“30万。”
“”
王家兴觑她一眼,暗道这美女看着面嫩脸生,实则是个行家,报价如蛇打七寸。这价格不上不下,恰好让他有一点赚头,但不多,是个一口答应或一口回绝都很难的价格。
“低了。”王家兴摇头,“至少50万。”
明徽语气笃定:“这料子暗绺太深,影响后续切割,没多少设计师能驾驭,您卖不出50万。”
王家兴:“哦?看来小老板你已经有切割方案了?”
这是句试探,他想看明徽是不是对这料子十拿九稳了。
明徽极有份量地回:“我是有个初步方案。但您觉得价格不合适,我就再看看。”
话毕,她毫不留恋地拖起行李箱,准备出门。
王家兴起身,从玻璃柜台上抓了张名片递给她。
“鄙人姓王,小姐贵姓?你看完其他料子回来,再来我这儿转转。”
其实明徽有句话说到他心底了:这料子是好,但绺子严重,让不少买家望而却步。
他已动心想卖给她,但又想让她出个更高价格,就给了她名片,看看之后有无转圜余地。
明徽简单和他交换了姓名,嘴里笑吟吟应着:“那好,改天见。”
出了店门,马路上干燥灰尘混合着车尾气的臭味,争先恐后钻进她鼻孔。
明徽顾不上这个,暗自揣摩着方才王家兴的神情。
她没推测错的话,王家兴应该上钩了,他应该很舍不得她这位买家吧?
等她做完人流手术,再回来和他好好谈-
逛完原石市场,已到了下午一点多。
明徽在阳城第一人民医院附近定了一家快捷酒店,把装有珠子料的行李箱放在酒店,便拎上包包直奔医院妇产科。
她目的明确,在诊桌前坐下后,便告知医生,她想做人流手术。
医师给她开了血液HCG+孕酮+B超检查,让她先把这三个检查做了,综合评估胎儿的发育情况。
一个半小时后,三项检查的结果都出来了,明徽再度面诊。
她有疑惑要问。
“医生,我上上个月服用避孕药,按理来说排。卵停止,我是怎么怀上的?”
不仅她有这个疑惑,医生本人也觉得,明徽只不过因呕吐漏服了一天避孕药就受孕,这概率极低极低。
张梅医生又询问了她同房的情况,结合B超显示的孕周,得出结论:
“你的卵巢功能没被优思悦抑制住,它产生了发育成熟的卵细胞;而漏服避孕药,导致你的宫颈黏液被精子穿透,卵细胞和精子相遇,你就怀上了。”
张梅和声细语地解释,忍不住感慨道:
“以上情况有概率发生,但概率极低。这既需要卵细胞在合适时机成熟,又需要精子足够强壮到能穿透宫颈黏液来到子宫看来你男人的精。子质量也很好,繁殖力和生育能力很强。”
医师用如此科学的话语称赞裴湛宁繁殖力强,明徽脸都红了。
繁殖力强么她不知道。
只知道哥哥劲瘦的窄偠的确是很给力的,僮她的时候那样堔,跟不要命似的,每次都挵到她濒临边缘,生死不能。
医师笑眯眯地,继续道:“服了避孕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怀上,说明孩子和你们的缘分太深重了。”
明徽的感受和医生是一致的。
如此低的概率下都有了孩子,怎能不感慨一句“缘分深重”呢?
她用手轻柔地抚摸肚皮,心想,在天上挑选爸爸妈妈的小天使,对不住了,你一定千挑万选才慎重地选择了我们——
但我和你爸爸不能在一起,我也不能要你。
张梅医师指着单子,继续感慨:“虽然你们一点都没备孕的准备,但这小胎儿,发育得多好啊。血HCG和孕酮水平都在非常理想的范围内,孕囊位置很正,胎芽和胎心很明显。”
明徽不说话,继续低头摸着肚子,眼底却隐隐有了泪光。
自有孕以来,她就没把自己当成过孕妇,每天熬夜工作、穿着高跟鞋四处奔波,她也从没吃过叶酸。
在这种粗糙的环境下,她的小胚胎依旧发育得这么好,牢牢地占据她子宫的一角。
但她却还是要流掉这个小胚胎。
孤独、心酸、恐惧感再度笼罩了她。
或许是因为要流掉胚胎,所以悲伤;又或许是,流产这样大的事,她却只能躲来异地,自己一个人拿主意。
她多希望,此刻裴湛宁就在她身边。
不过,要是哥哥在她身边,他一定不会让她流掉小孩的。
明徽很快就控制好了情绪,她微扬起下巴,明明声音还在发颤,可眼神却很坚定:
“医生,帮我开做人流手术的单子吧,最快什么时候能做?”
医生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您真的要流掉它么?它真的发育得很好。”
“要。”她额外向医生强调:
“我想做负压吸引术。”
明徽之前做过功课,知道流产目前有两种手段,一是药流,二是人流。以她目前的情况,选择药流对身体伤害小。
但,药流持续时间长,要整整持续一到两周,下面都在流血,可能要流很多很多血,排出的血块里有可能会看到孕囊。
——她害怕,她不敢看到掉出来的孕囊——
作者有话说:周五了周六日不更,所以今天这章给宝宝们更长一点
哥哥很快就知道她怀孕了,就在接下来几章,然后就到宝宝们期待已久的哥哥逼问徽妹的名场面了。
哥哥应该不会bt到晚上掏出明徽破洞的油光丝袜,然后尽享丝滑吧?好变态!暂时不会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我还没bt到这种程度。
扑满:麻麻,我要向你检举一个bt!(扑满专揭老爹老底一百年哈哈哈哈)
徽妹:什么?呆胶布(惊吓脸)
佑哥:都说了我没这么bt
这章额外敲黑板,女孩子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是人流和药流对身体伤害都特别大。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孕从源头掐断。
第34章 流产手术
第二天, 人流手术到来的这天。
天气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一样清朗、热烈,天幕蓝得像矢车菊蓝宝石。
一大早, 明徽就到了阳城人民医院妇产科,按照医生吩咐去查了妇科B超、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四项等, 最后将检查单拿回给主治医生看。
她的主治医生名叫张梅。
张梅提了提眼镜腿, 只见明徽高挑纤瘦的一个女孩儿,袖口挽上去,用一只棉签点着肘窝处的抽血点, 那胳膊也是又白又瘦,在光线里白得透明。
很美丽、也很坚决的一个女孩, 让张梅心中泛起怜惜, 不由得朝她身后看去:“你男朋友呢?你都要做流产手术了, 他还不陪你过来?”
“我自己也能行的。”明徽知道医生在心疼她, 弯唇扯出一个笑容。
“”
张梅已经默默在内心把她的“男朋友”列入渣男行列。
明徽签了知情同意书,在走廊外排队,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怀孕了,对气味也很敏感,连消毒水气味她闻着都隐隐想呕吐。
今日, 来医院做无痛人流手术的人还挺多。
明徽坐在金属长椅上,看见一个女孩从大门出来。
女孩皱着眉头, 手还捂着肚子,长椅上一位男生立即迎上去, 扶住她,手掌摸她的头:“疼死了吧?”
女孩扁扁嘴,向男友撒娇:“嗯, 疼死了,都怪你。”
“怪我,怪我,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家,我给你煲鸡汤喝。”男孩虽染了一头黄毛,但语气中满是对女友的怜惜。
“吃什么鸡汤,我想吃狼牙土豆呀,你炸给我吃。”瘦瘦的女孩回手揽住她男朋友。
“那不行,医生说你要补偿蛋白质。”男孩摸摸女孩如稍显毛糙的头发。
明徽目送他们走远,他们自始至终都挽着彼此的腰,像被黏在一块儿的一对小糖人。
这一刻,明徽想这个女孩是幸福的。
起码她再手术室里时,有人在外头为她牵肠挂肚;也有人在她出手术室的那刻,紧紧揽住她,带着她回家给她炖鸡汤。
等把这个小胚胎流掉了,她也要给自己点鸡汤喝,还要吃蒸鱼和菠菜,要少沾冷水少熬夜,好好地爱自己。
明徽安慰自己。
她再次向肚子里的小胚胎道歉,对不起,我不能要你。
她的心情太难受了,难受到胃都在抽紧。
不止要一个孩子这么难,不要一个孩子,也这么难,这么难。
做流产手术的人多,迟迟轮不到她。
她昨夜连夜赶了图,睡得晚,睡眠质量又差,所以这会儿把手肘撑在长椅把手上,托着下巴,乌黑如海藻般的发丝垂下来,竟然打起了盹儿。
梦里的情景,依稀是她在大三时期,裴湛宁带她去医学部校区,那儿解剖楼的走廊里就放着一罐罐标本。
那时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手心出了黏腻的汗,又被裴湛宁紧紧牵住。
她呼吸放得很细,眼睛凝视着罐子中央的小盒,小盒泡在福尔马林里,里头是一块带绒毛的小块,白白的,标签上写“四周带绒毛膜胚胎”。
再过去,便是“五周胚胎”,小得像一粒苹果的籽儿,还未分化出“人”的形状。
“六周胚胎”,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依稀可见脸的形状。
“七周胚胎”,隐约看出像个小小的人儿了,细细的手和脚抱在一起,蜷缩着。
她细细看过去,看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发白。
走廊很暗,依稀有光穿过花窗透进来,静悄悄的,让人背后漫上森森冷意。
裴湛宁捏捏她掌心,湿湿的,发潮。他摸摸她的头:
“被吓住了?”
“没有。”明徽只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生命好神奇。”
生命如何不神奇呢?只是一团小胚泡的家伙儿,会在母体里待够十个月后,变成粉红的小婴儿,从妈妈肚子里娩出,然后长大、会跑会跳,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成了人与人连结中的一环。
镜头一转,她和裴湛宁从解剖楼出来,回了小公寓。
前几天他们刚给扑满做了绝育手术,扑满的大圆脑袋上套着伊丽莎白圈,像戴了一朵金灿灿太阳花,但是表情很臭很臭。
猫猫脸臭,因为猫猫失去了蛋蛋。
猫猫生主人的气,不想理主人!
但明徽才不管扑满有没有生气,她撑住小猫腋窝,“嗯嘛”一下,在扑满的圆脑门上亲了一口。
“我们家扑满成公公咯。再也不能出去祸祸女孩子,哦不小女猫喽。”
扑满:“…”
它一直在呜噜呜噜地叫,好似在说:“哼,谁要去祸害小女猫了?分明是她们祸害我。”
裴湛宁被她的话逗笑,忍俊不禁:“虽然是公公,但我也勉强承认它是我儿子。”
“怎么能这么勉强?”明徽笑着,又亲了口扑满的秃脑门儿。
裴湛宁突然问:“我的呢?”
她莫名其妙:“什么你的我的?”
哥哥指指自己额头:“扑满有的我也要有。”
她被逗笑,垫着脚去亲他。“连毛孩子的醋你都吃。”
晚上他们没忍住。
和哥哥d像一场“暴力美学”,他在上面圧制着她,把她皓臂带到头頂上去他薶下去,不住地描摹,听她发出细细的、猫儿般的鸣叫。
结束后,她从脖子到锁骨都是红的,蒙着一层细细的薄汗,若云蒸霞蔚,偠軟得完全没力气,仿佛化成一滩春氺。
她很困,困到睡着了,眼皮合着,听见哥哥揪着她耳朵说:
“妹妹,以后我们就留在北城,好不好?
北城是个大城市,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兄妹,就算知道,人们也不在乎。”
他摸摸她单薄的小肚皮。“我们养着扑满,一家三口,再给扑满生个小妹妹。”
“扑满想要个小妹妹,还是小弟弟?”
明徽不知道扑满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那晚,她在哥哥的引导下,暂且忘却了压迫着他们的现实,第一次和哥哥畅想起未来。
她攀住他肩膀,声音很娇,娇得能掐出水来:“我想要要个女儿。”
裴湛宁也说:
“女儿好,小棉袄乖乖的,以后我就宠着你们俩,保护你们俩个。你穿条裙子,她穿着和你一样的,你们母女俩穿亲子装”
哥哥的话又轻又柔,落在她之上像羽毛,羽毛越来越多,重量也越来越重,不知怎的她就哭了,眼睛又酸又涩,接着就被拖进手术室,她躺在手术台上,摆出便于医生操作的姿态,探针、宫颈扩张器依次探入发挥作用,金属又冷又凉,弄得她好痛,痛到想哭。
负压吸引器伸进去,像吸管吸蛋黄似的,把小小的胎儿连同组织一起吸出来了,
七周的小胎儿脱离了母体,死去了;像她在解剖楼里看到的标本,已经有个小小的人样子了,有头有手有脚。
是长得很像她的、又或者很像裴湛宁的小手和小脚。
原本还有机会长出和她很像、或者和裴湛宁很像的眼睛、鼻子或嘴巴,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哥哥还在她耳边说:“我们生个宝宝,你想给扑满生弟弟还是妹妹?”
一时又是她孤伶伶地坐在七宝公墓里,墓园又大又空,仿佛一切都是死物,只有她和天上飘过的云朵是活的,她对爸爸说“爸爸,你要有外孙女儿了。”
“对不起,我得把她送去陪你,爸爸要代我照顾好她。”
“四号,明徽,四号,明徽!”
女护士嘹亮的喊号声,将她从梦境中惊醒。
明徽猛地醒过来,人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搁在青埂峰下一块顽石,又被携进人间,经历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有若大梦一场。
护士转身,在她前面走着,引她去换手术服和帽子。
天蓝色细麻条纹的手术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显得宽大,衬得她像一只大翅膀风筝,可没有线来拉住她。
明明平时那么怕针头,可当护士在她前臂静脉上扎针,预备着为注射麻醉留下一条通道时,她却呆呆的,什么知觉都没有。
直到进到手术室,看到放在器械台上的器械,冰冷的探针、窥器、负压吸引管和刮匙,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想到这些东西要伸进她体内,把胚胎吸出来,就像她在梦里梦到的那样。
以前为着裴湛宁不能次次都的缘故,她哭过,觉得不戴TT他会更好地chu来,捋掉他的小雨伞想直接,被哥哥制止。
哥哥捧着她清丽漂亮的脸,无限爱怜。“傻瓜,傻嫣嫣,你要是怀上宝宝了,可是要去做人流手术的。”
“你这儿这么窄,哧我的手指都嫌疼,到时候扩张器放jin去,不得疼坏了?”
“我怎么舍得让你上手术台,小傻瓜。”
“你没见过刮宫器,伸进去刮,多疼。”
这时,麻醉医生已经将一管麻醉剂准备好了,丙泊酚雪白浓稠得像一管牛奶,但打进她静脉里,不出两分钟就能让她人事不知。
麻醉医生看到她眼角的泪意,美人的哭泣总是惹人生怜,不由得出声安慰:
“别怕,打进去你就睡着了,睡一觉,醒过来就什么都干净了。”
明徽鼻子完全堵住了,她点点头,为医生的善意。
她不敢看,把头扭过一边去看雪白的墙壁。
三十公里外,同样是雪白的墙壁。
心外科会议室里,穆承山、裴湛宁和唐松林等人在进行一场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术前研讨。
裴湛宁长身玉立,站在投屏前,投屏上放着一张影像图,他用激光笔点在破口位处,语速快而清晰。
“ 患者弓部钙化重,脑缺血耐受度差。林宁,你那边脑灌注管提前检查好,术中实时监测脑氧饱和度,低于50%立刻喊我。”
林宁答:“是。”
裴湛宁转向麻醉科主任周丽丽:“术前降压方案你再盯紧点,β受体阻滞剂加硝普钠,术前1小时把血压压到110/70mmHg,心率控制在60次/分左右。”
宋依湄坐在周丽丽身后,以手托腮看着裴湛宁,杏眼中绽出星星般的光芒,早就将自己上次跺脚发誓“再也不要喜欢湛宁哥哥”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裴湛宁呢?
站在台上的他,发号施令、有如调令千军万马,全没了平日惫懒、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专注而冷峻。
这种反差感,着实迷人。而且,他还有那样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果断坚决的心性,他有时候谨慎细微,有时又是个大胆的赌徒,和死神来赌患者的命,压上的筹码是他的职业生涯。
“松林,你术前再去核对一遍人工血管型号,拿四分支”
他正做着最后的部署,忽而心脏一阵骤痛,让他说不出话。
他脸色很差,心慌、心悸。冥冥之中,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明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这停顿来得突然,台下的唐松林等人都看出了异样,宋依湄更是从椅子上霍然起身。
“宁哥,你”
裴湛宁面色严峻,瞳孔往外射着冷光,这也是唐松林他们,第一次看到竟然具备如此丰富的神情:恐惧、迷茫、想要尽力抓住些什么,又好似抓不住。
不论在手术台上遇见多危急的情况,裴湛宁都冷静得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手上动作丝毫不变形。
今天,他是怎么了?
裴湛宁来不及和他们解释,转身出了会议室,颤抖着手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明徽。
电话铃响了许久,没有人接。
再打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三分钟前。阳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手术室。
在麻醉医师的命令下,她将手臂抬起,又长又细的针尖,即将扎进她的静脉。
这一刻,有种深切的本能,似乎是出于灵魂的呐喊,让她想留下孩子,留下肚子里的小豌豆,带着她和裴湛宁血脉的小豌豆,以后会长出像她眼睛、又或者像哥哥的小豌豆。
第一次,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时她和裴湛宁的孩子。是艰难地越过了一切险阻,才投胎到她肚子里来的孩子。
流产的决定,仿佛再行下去,会让她后悔一辈子。
她怎么会舍得不要这个宝宝呢?
她把手一拂,避开针尖,嗓音空灵缥缈,却很坚决。
“对不起这手术我不做了。”
医护人员见惯了在流产手术起始关头又反悔的孕妈妈,也没多惊讶。
作为主刀医生的张梅开口,嗓音温柔:“孩子,你决定好留下宝宝了?你要想清楚,胚胎已经七周了,若是之后你还想流产,那时就要做钳刮术或者引产了,对母体伤害很大。”
明徽眼底有泪意,将手放在腹部:“嗯,我决定好了。”
肚子里还是个粒小豌豆的宝宝,和她缘分多深啊。在她服用避孕药的低概率下,都住进了她肚子里,那么乖,她怎么能舍得不要她呢?
医生笑起来:“那好。咱们出手术室吧,你去把衣服换一换,再到诊室找我。”
明徽点头,回到更衣室。
她刷了寄存卡,打开寄存箱,便听到手机呜呜的震动声。
在这关头,谁会找她啊?
明徽紧张起来,有种被熟人窥视着,得知她私自来做人流手术的预感。
待看到屏幕上“裴湛宁”三字,她更不想接了。
但,裴湛宁打了这么多电话给她。
一通、两通、三通,四通
每一通都等到彻底无人接听时才挂断。
这是第六通电话,裴湛宁或许找她有急事。
明徽赶紧接起,她干干地吞咽两下,把发酸的鼻音吞进肚子里。
“喂,哥哥。”
“嫣嫣,”情急之下,他喊她的小名。他已经很久没喊她小名了,平时只会喊她“明徽”,或者“妹妹”,或者什么都不喊。
哥哥平时镇静的嗓音,好似有些失控。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心脏差点漏跳一拍,却还是滴水不漏地遮掩过去:“没什么,我还好好的。”
其实,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差点就要人事不知。
“你在哪里?”裴湛宁追问。
“我在翡翠市场,挑石头。”明徽谨慎地环顾四周,小声回答。她怕裴湛宁追问下去,她会露馅儿,又赶紧问:
“哥哥,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打电话给我呀?”
她准备流产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裴湛宁能感应到,并且打电话来给她。
裴湛宁苦笑:
“没什么。我在医院开着会,忽然心跳很快,总感觉你那边要出事,就赶紧出来打电话给你。”——
作者有话说:哥哥说“扑满有的我也要有”,哈哈,扑满有绝育大套餐你要不要来一套哦?
哥:滚,这种玩笑开不得
扑满:(变成护爹狂魔)不要!霸霸还要让麻麻给我生个小妹妹。
佑哥:原来我差点失去了一个女儿
这周应该能写到哥哥发现徽妹怀孕咯,嘿嘿。
第35章 感应
裴湛宁甚至决定, 再打两通电话,明徽还是不接,那他手术也不做了, 直接开车奔去阳城找她。
听了他的话,明徽眼睛刺痛, 她简直要流泪。
到底是多强的第六感啊?
多强的血脉相连之感?
她没和他透露过一点儿口风, 可他竟然还是模糊感知到,她这边正在发生“大事”。
是,差一点就要发生大事了。
他们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们的宝宝。
明徽用手轻摸了两下平坦的小腹, 无声对肚子里宝宝说:“小豌豆,你知道吗?妈妈差点要流掉你时, 爸爸也感应到了。”
“你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嫣嫣, 你现在安全吗?”
那头, 裴湛宁低哑酥沉的一道, 隐隐发干。冥冥之中有强烈的第六感,让他觉得她很不安全,她受到了伤害。
“我没事,哥哥。我我很安全。”
明徽忍着泪答。
可其实,如果她没有及时醒悟过来不做手术,那她现在就躺在手术台上, 人事不知,还有器械伸进她体内, 一点也不安全。
哥哥远在另一个城市,却能感应到。
“真的?”
他反复向她确认。
“真的。”
“不早了, 你早点回酒店住,别出门了,晚上睡前记得把门反锁。”他低声, 不厌其烦地叮嘱。
“好。”她乖乖地应了。
明徽脑子还乱着,对于留下宝宝的未来还没有规划,也不肯在此刻告知实情给他,只问:
“哥,那你现在好点了吗?心跳还快不快?”
裴湛宁手掌放在心口,仔细感受。
“现在,好很多了。”
听到她的声音,确定她还安全无恙,他的心跳也奇异地恢复正常。
他甚至忍不住苦笑,暗自嘲笑自己:是不是在意过度,才会在看不见她时,如此紧张?
他嗓音发紧,发涩:“嫣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徽一颗心好涩好涩。
无端地,她想起以前上中学时,那会儿张小娴正风靡,班里面的女孩子们争相传阅她的小说,并将里面的好词好句抄下来,有一首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而是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想念/却还是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那时她们稚嫩得能掐出水,少年无愁,却“为赋新词强说愁”,成天把“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这种中二非主流文学挂在嘴边。
而今,面对哥哥打来的电话,明徽多么想告诉他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能和他说。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在他们之间,终究一语成谶。
她只能弯唇,对他微笑,尽管他看不见。
“我明天下午就回去。”
“好,你明天就回来。”
裴湛宁那边的会议还在继续,电话很快挂断。
明徽换回自己的衬衫长裙,系好腰带,来到主刀医生的诊室。
按照约定,她手术毁约,要付医院30%的违约金,医院将70%的手术款项退回到她银行卡里。
张梅医生把《母子健康手册》发给她,柔声:
“你既然决定要宝宝了,就把手册填一填,我给你建档立卡。你在这儿建档立卡,回汐京也能用。”
明徽点点头,在手册上填写她的个人信息,在“婚育情况”一栏,选择了“未婚”,又把男方个人信息栏空了出来。
这就是下定决心要当单亲妈妈、非婚生子了。
张梅把她的信息录入电脑,看到这情况,叹息道:
“你要不再联系下孩子的父亲?你这么漂亮,没有哪个男人不会为你回头。单亲育娃,很辛苦。”
明徽轻轻摇头,发丝顺着她动作,轻拂在真丝衬衫裙上,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响。
她感激医师的善意,却也没打算将自己复杂的情况说出,只道:
“谢谢您,我都想好了。我就打算独自抚养她。”
早在挂断裴湛宁电话那刻,明徽就迅速做好了大决策。
她要独自把小豌豆生出来,独自养好她。
既然她都觉得,这辈子除了哥哥,不会再有别的男人了。那为何,不直接养育一个她和哥哥的孩子呢?
而眼下,裴家宗族伦理观念如此之强,她在别人眼里,始终是裴湛宁的“妹妹”,更遑论裴伯礼得知她和哥哥的“苟且”,定然会生出雷霆大怒。
所以,她要瞒着所有人,不能让人知道孩子和裴湛宁有关系,能瞒多久便瞒多久。
她的孩子,只和她有关。
至于裴湛宁,她也打算先瞒着。
建档立卡结束后,明徽还问张梅医师开了点两瓶叶酸。
瓶子上印着一个准妈妈挺着孕肚的窈窕剪影,装在塑料袋里,一摇便哗哗作响。
这时,她才发现从电梯口到导诊台,两侧都围上了一圈伸缩隔离带,中央留下一条长长的甬道。
安保正用喇叭疏散着人群:“请大家往这边走,1号电梯不能用,请在2号电梯排队。”
正值看诊、问诊高峰期,突然有一台电梯不能用,人流像被水闸堵住,泄不出去。
便有人抱怨:“神经啊,堵死了,怎么这关头不给用1号电梯。”
明徽也觉得奇怪,正纳闷着1号电梯是不是在转运危急病人,所以不能用,忽而听见身后导诊台的护士小声议论:
“快快快,把仪容仪表整理下,上头说温行长快过来了。”
另一个小护士抱怨:“什么温行长,架子好大,这还是看病高峰期,她想过来走红毯?”
“嘘,你可闭嘴吧,咱医院谭书记和华院长都出动陪同了,现在银行拨款就差温行长点头,她说过来视察的。”
“说是视察,就是想挑个人多的时候显摆。嘘,她背景可硬,汐京裴氏你知道吧?她就是那家的儿媳妇,她公公官至省部级呢。”
听见汐京裴氏,明徽反应过来,小护士口中的“温行长”,就是温静。
她不想让温静看到她在妇产科,正要往走廊躲避,却已来不及——电梯门打开,温静身穿黑色女式西服,齐耳短发梳得蓬松有型,胸前佩着一枚别致的兰花胸针,迈大步走路,尽显女强人气场。
在她两侧,便是阳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谭书记和华院长了,正和她恭敬搭话:
“欢迎温行长莅临。”
“听说温行长的儿子如今是国内最首屈一指的心外科医生,我们有幸在三个月前请他过来交流。”
华院长道。他自以为恭维了温静,并不知温静和裴湛宁不和,几乎到了母子关系决裂的地步。
温静微微一笑:“谬赞了,宁宁就是有穆承山在背后给他撑腰。”
温静也不在意决裂的小细节。
她发觉裴湛宁在外头就是张好用的社交名片,尤其是在医疗系统里,提及裴湛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既然好用,她就拿来用,享受着周围人对她的恭维,也让自己再镀金身。
明徽清晰地听到温静提起“宁宁”,不由得皱眉。她知道,这是温静又在拉裴湛宁的名声出来给她站台、背书了。
温静很有官威,也享受官威。
如今她不仅一手执掌着凤麟楼,还是汐京投资建设银行的行长,在汐京官商界如鱼得水、呼风得雨。
明徽在人群中高挑纤瘦、肤光致致,从来一眼瞩目。
温静的目光扫过来,早就看到她了。
但看到又如何呢?
明徽唇角绽出一丝笑容,她尽力让这丝笑容显得讥诮又意味深长。
她就是要笑温静,笑她狐假虎威,到哪里都不忘穿戴着裴家给的地位和威望,作威作福,大摆官威。
既然如此之巧,注定要在这里撞见温静,那明徽也豁出去了,不再躲避,就这么硬碰硬。
她也知道温静看到她来妇产科了,以温静的头脑,很快就能推测出她怀孕,或许温静还会找她面谈。
但那又如何呢?她不再是三年前能被温静吓住的小女孩了。
明徽真切地笑了,但温静的笑容却僵了。
407医院,心外科会议室。
裴湛宁主持完这例StanfordA型主动脉夹层术会议,仍是心神不宁。
这种心神不宁感如此强烈,好似只有在他真真切切听到明徽声音的那一刻才能消减。他仔细地将和明徽打电话的细节挖出,反复琢磨,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当明徽说她在翡翠市场时,她周遭十分静寂。
而市场,该是吵闹的。
当时,明徽明显在带话题。
裴湛宁眉头一撇,唇侧有块肌肉不停地跳动。
她是不是有东西在瞒着他?
她迟来的例假,清晨消失的卫生巾,甚至接电话时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哽咽,被他一一回忆起,复盘。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明徽去阳城或许不仅仅是买翡翠,说不定她会去医院。
想到这里,裴湛宁拨通了大学室友郭森的电话,郭森是阳城市人民医院的骨科医师。
郭森接起他的电话。
“哟,宁哥,什么风把您吹到了我这儿?你来阳城出差了?”
下一台手术即将开始,裴湛宁没空和他贫,开门见山道:
“阿森,帮我查一例病人。就查你们阳城内各大医院,有没有一位名叫明徽的患者前去妇产科就诊。”
“名叫明徽,对吧?还有什么个人信息?”
“她即将满26岁,身份证号是010xxxx。阳城周边城市的妇产医院,你全部都查一遍。”
他流利地背出了明徽的身份证号。
他和明徽,是互相背得对方所有的证件号码的。早在明徽还读初中时,裴湛宁便有了一种和妹妹相依为命之感,那时他就逼她背下来了。
郭森直叫起来:“兄弟,你就给我一个名字,一个身份证号,这是要我大海捞针哪?”
“你捞不捞?”
“捞,我捞。兄弟你拜托的事儿我能不捞么。就是现在下班了都,医院系统关闭了,我明儿一定给你查出来。”
“谢了。”
挂断郭森的电话,裴湛宁还想多找几个人帮他查,听得唐松林催促道:“宁哥,病人在上麻醉了,宁哥你快来刷手。”
裴湛宁放下手机,匆匆赶去刷手池。
水流流经他洗得干燥发白的手,裴湛宁奇异地发现,他的手在抖。
他素来极稳、极精准的手在抖,抖得像一位帕金森病人,控制不住自己。
他皱眉。
若是手术途中他手抖成这样,病人的血管和心房恐怕都被他划破,还做什么手术?
恶狠狠地,他使劲甩着自己的手,甚至把手往瓷砖墙壁上撞,直撞到手背和指根生生地疼,直到手指不再发抖,他这才把手重新复洗一遍,走向手术室-
第二天,明徽收拾好行李,直接从酒店去了翡翠批发市场。
她晾了王家兴两天,把人都晾焦灼了。
王家兴还是不甘心这木那料就砸手里卖不出去,咬定一口价40万,40万他就把料子出手。
明徽看出他急着卖,不紧不慢地砍了几句价,从40万砍到37万。
“行,就37万,你带走。”王家兴叹气,“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漂亮个小姑娘,谈价格如此斤斤计较的。”
明徽也不恼,权当他夸她了。如今她肚子里多了个孩子,自然要精打细算,合理安排资金。
她微笑:“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自然谨慎再谨慎。”
不出两天,这爿翡翠市场的人就会知道她这么个姑娘,能从王蛇嘴里撕咬下一块肉来,定然啧啧称奇。
明徽心知,开到37万的价格是她这个买方占便宜了,嘴上见好就收:
“王老板好生意,以后进货我还到您这儿来。”
“行行,慢走,咱就当结个客缘了,姑娘下次再来。”
王家兴笑脸送客。
高铁上,明徽给赵曦和发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我大概下午一点回到汐京,我有点事想找你聊。」
赵曦和秒回她:「好,你随时过来,我在赵氏集团总部。」
明徽摸了摸自己小腹。
她已经想好,既然决定留下这粒小豌豆,那她就要与赵曦和中断协议关系,及时切割。
以免等她显怀了之后,别人闲话这孩子是赵曦和的,这对他不公平。
剩下的路程,她没在车上补觉,而是从行李箱中拿出翡翠石头,仔细端详,脑中不断完善着加工方案。
出了高铁站,明徽先去她在市中心的工作室,将珠子料和开窗料分门别类放好,才打车,径直往赵氏集团总部大楼去。
赵曦和早已安排福叔在集团门口等她。福叔引着她坐上专属电梯,直达顶楼。
秘书小姐对她笑脸有加,问她想要咖啡还是橙汁,明徽想起孕妇忌用咖啡,便要了橙汁。
鲜橙汁只饮了一口,便听到赵曦和的嗓音,温和醇厚。
“徽徽。”
这还是明徽第一次主动来他工作的地方找他,赵曦和有些讶然也有些兴奋,笑容清楚明白地写在脸上。
得知她要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会议结束了。
不过半月没见,他觉得明徽更漂亮了。
她刚从阳城回来,外头阳光炽烈,她一顶墨镜随意地往头顶推,把碎发往后拢,额头细腻如瓷,中央旋着一个美人尖儿,格外惹人生怜。
尽管她携着仆仆风尘,眼下还有黑眼圈,神情也略显疲惫,但还是很美,美得生动,眉眼间隐着一丝让人着迷的坚毅风情,将他溺进去。
赵曦和问了她几句近况后,明徽直视着他的双眸,开门见山道:
“曦和,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我要终止我们的恋爱协议,抱歉。”
“为什么?”
赵曦和讶然。这消息太过突如其来,他的唇线撇直,笑容消失了,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因为,”明徽斟酌着能告诉他几分真相,顿了顿才道:
“因为我怀孕了,过几个月就会显怀,我不能让别人误会孩子是你的。”
“你也不想被别人当成‘喜当爹’吧。”她尽力换了个轻松的口吻。
可赵曦和没笑。他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是空白,像老师傅刀下,凿好了面容尚未凿神情的雕塑;
又像有人拿了一支勃朗宁手枪,抬起枪口,对准他额心开了一枪。
“砰——”这一枪,不仅把他的表情打碎了,也将他一颗心打得稀巴烂。
“”
明徽在等赵曦和的下文。他表情是她看不懂的,往常的随和与温情全收敛起来了。像他这个人忽而被罩上黑幕,黑幕后隐隐射出来几分冷峻。
她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多了几分波动。
“对不起,我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
空气中,多了几分粘滞,如浆糊般黏稠。
她想,她需要让赵曦和好好消化消化,便静静等他。
“这孩子,是裴湛宁的?”赵曦和突然发问。
他的目光向来克制,极少掠过她身体锁骨以下的领域,这次却扫过她小腹,落在她真丝系带紧紧系着的软腰处。
“”
明徽本不打算告诉他,她肚子里孩子的生父是谁,但听赵曦和这么问,也只能坦诚地点头。
赵曦和笑了。
那笑有种自毁的意味。他双眸幽深如雾,似叹似嫉似哭似笑,简直有一条毒蛇盘亘在他内心,在啃咬他。
他多想把她压制在沙发上,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裴湛宁睡觉?
为什么弄出孩子?
但他知道,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从头到尾,明徽对他都无半分男女情意,她全然把他当成合作伙伴。
只有他,是真心实意地陷进去了。
“果然,”他喃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就知道是他。除了他,你不可能再和哪个男人发展得如此迅速。”
他深深地知道,只有面对裴湛宁,明徽也才肯轻易地把自己交付出去。
“”
明徽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被赵曦和知道她怀了哥哥的孩子,这事确实有点尴尬。她想,这件事,多少伤害赵曦和作为男人的自尊吧?
“所以,你现在打算和我分终止协议,然后去和裴湛宁复合?”赵曦和道。
提及和裴湛宁“复合”,明徽心底只有黯然。
复合?
不可能的,自从那全然交付的一夜结束后,她就决定此生都好好和裴湛宁做兄妹了。
“不是,”明徽摇头。“这孩子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我不打算让我哥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赵曦和紧紧盯着她,嗓音发紧:“所以,我是第一个知道你怀孕的?”
“对。”明徽深深吸气,“也请你暂时先帮我保密着。”
她肯第一时间告诉他,让他知道她怀了宝宝;他是第一个知道她怀孕的男人。
赵曦和觉得自己疯了,他竟然从这件事里,得到零星几丝安慰。
“你既要和我分手,又不肯承认孩子是裴湛宁的,那你打算怎么应付外界呢,明徽?”
他把最关键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一点,也是明徽最犹豫纠结的地方。
总体而言,汐京经济发达,但民风上十分保守,尤其是裴家这种世家望族,就更是保守。据她所知,就连裴栖月,都是光明正大嫁进周家之后,才和丈夫周醒同睡一张婚床的。
届时,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怀孕的事儿瞒不住了,又和赵曦和分手,不知外头会怎么编排她呢?那时她就是“未婚生子”了,指不定还要被扣上“浪荡”“放纵”“不自爱”的帽子。
明徽弯唇,笑容有些苦涩,却也无悔。
“我已经想好了,那时候就说我在外头和男人有了一夜情,不小心怀上了,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
“一夜情??”
赵曦和觉得她疯了。
“你知道周围人会怎么编排你吗?他们会觉得你不自尊,不自爱,你会遭受很多言语攻击。”
“我不怕。”明徽说着,挺直了双肩。
她双肩虽纤薄柔弱,却舒展,令人想到山间徐徐绽开的白山茶。
“这是我做出的选择,流言蜚语,是我该为这个选择承担的代价。”她轻声。
“”
奇异地,赵曦和又开始被她吸引,像她是磁极,而他是磁铁。
明徽是那种一旦做好决定,就百折不回的女人。她做出选择后,便只顾风雨无阻,她不会轻易被打倒。
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了。
“曦和,那我们今天的协议,就到此结束。今天我和你说的这些,就拜托你帮我保密。”
明徽说着,端起茶几上她只喝了几口的橙汁,准备告辞。
赵曦和看她挎起大象灰Hermes包包,一步两步,踩着切尔西靴的脚踏过大块鱼肚白大理石瓷砖,像穿越一片雪地。
她脚印好似也一步步踩在他心尖。
而他内心,在做着艰难的拉锯战,十分艰难的选择,天人交战。
终于,在她指尖摸到门把手,准备出门时,赵曦和叫住了她。
“等等,明徽。”
“你回来,我们的协议不终止,我和你一起度过这难关。”
听见赵曦和的声音在背后想起,坚定的,一字一句,明徽十分诧异,忍不住回头。
赵曦和起身,朝她走过来,边走边说:
“我们对外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就当你肚子里孩子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佑哥心疼坏了,嫣嫣居然一个人跑去别的城市想做流产手术
佑哥:再也不许做这种傻事了,听见没?
嫣嫣:没听见。
佑哥:你再说一遍试试?
嫣: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
佑:
日光:孩子亲生父亲是谁的不重要,谁养孩子和谁亲。
赵哥也很想帮嫣嫣养娃呢。佑哥你要努力了,别自己的娃被别的男人给养了呀。
下一章就写到佑哥知道嫣嫣怀孕啦!辛苦宝宝们久等惹。
第36章 知晓
“我们对外还是男女朋友关系, 就当你肚子里孩子是我的。”
听见他这样说,明徽更诧异了,黑白分明的双眸, 情不自禁地睁大。
和赵曦和继续协议关系,把孩子暂且算成是他的——这种想法, 明徽在阳城时, 不是没考虑过。
但她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一念头。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认他人的孩子为儿女?哪怕是暂时认下,也会有龃龉。
况且,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一人做事一人当, 明徽不打算拉赵曦和下水, 还是让他清清白白地上岸, 另觅大家闺秀, 真正谈一场恋爱好了。
明徽没有被他的相邀冲昏头脑,她一双眼眸仍是冷静的,像茫茫大海上两点灯塔。
她笑得婉转。“你为什么帮我呢,曦和?这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协议关系,本质上是互利互惠。
若说之前她能借赵曦和挡掉祖辈催婚,他也能借她在家族集团里平步青云, 那如今,她怀了孕, 若是赵曦和仍是她协议男友,就会被别人误解成是她孩子的爹, 这是怎么都不划算的,弊大于利。
赵曦和脑筋飞速转动。
明徽的疑惑在他意料之中。
他就知道,明徽界限分明, 在这等大事上,不看情谊,看的是双方利害关系。
他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始终对她余情未了,他始终为她心动。
心动到她哪怕如今肚子里揣着裴湛宁的种,他仍旧不愿放手,他还苦等那一丝机会,等她回头看他一眼。
他甚至想,我瘸了一条腿,而你怀了一个孩子,从此我们之间,不再有谁对谁自卑,我们互相扯平。
赵曦和读懂了明徽的心事,便也循循善诱:
“我准备要进家族董事会,就在两个星期后,那帮老头子要投票公示。在这个关键时刻,我若是和你分手,势必被他们解读成赵、裴两家的合作关系有变。”
“如果我们分手,那帮老头就能以此为借口,阻拦我进董事会。”
他的确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和明徽谈恋爱,裴氏那边借机向赵氏抛来不少合作机会,譬如这次投资南风集团,进行跨境资本运作。
在这紧急关头,他不能横生枝节,和裴氏的联姻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
这番话,明徽相信了。
商人以“利”为先,赵曦和所表现出来的素质,的确是家族接班人的气质。
但她仍有犹疑。
“你愿意替我遮掩,我感激不尽。只不过,曦和,你就没想过断了协议关系,真正和别的女孩谈一场恋爱吗?”
她凝视着赵曦和,柔声。
她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的。
他也想真正地谈一场恋爱,但他也只想和心爱的女孩谈,他心爱的女孩只有她。
赵曦和无端想起一首小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让你知道我爱你。